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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洁若与萧乾的爱情天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09-04 12:16:06

腼腆女与江湖客的奇遇


“一个性格腼腆、从未见过世面更没同异性交往过的姑娘,偶然间碰到一个走南闯北、饱经世故的江湖客。关于他又有种种骇人的传闻。然而姑娘还是身不由己地跨上他那匹马,跟他奔驰而去。”

 

195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的年轻姑娘文洁若,和自称久经沙场的江湖客、老报人萧乾第一次约会了。他们在北海公园荡起了双浆,这船上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铁柱(萧乾之子)

 

出生于蒙古族家庭的萧乾,作为《大公报》在欧洲的战地记者,亲历和记录了伦敦轰炸,挺进莱茵河,攻克柏林等二战重大事件。

 

文洁若最初与萧乾认识是在文学出版社,那时是同事关系。当时,文洁若刚毕业在三联书店干校对。

 

同事对文洁若与萧乾相恋有异议,“你看萧乾那个样子,他头发也有点秃了,做工间操,那肚子已经挺得弯不下腰去。你这怎么跟这样的人恋爱。”

 

文洁若却想:“我母亲觉得,外公说过,就是嫁给要饭的,也别找二婚的。萧乾已经结了婚的人,比我大17岁。我还是个大姑娘,也觉得拖个孩子很麻烦。但我就感觉,他的学问挺好,英文也很好,说话挺幽默的。周围那些年轻人太幼稚,看书也看得比我少,我确实没什么兴趣。我就觉得,我宁可找一个比较成熟的人。”

 

文洁若出身于北京的名门望族,早年和当外交官的父亲在日本生活过。

 

文洁若说:“我周围的同事怎么看?作家楼适夷说,你是个老实姑娘,别理他。还有一个翻译家孙绳武说得更有意思,你像个孙悟空,萧乾是如来佛,你怎么跳也跳不出佛手心去。其实,萧乾没那么复杂。那我怎么理解萧乾前面的那些婚姻呢?后来萧乾说,第一次是他遗弃别人的,第二次、第三次是别人遗弃他。”

 

 

萧乾和郭沫若打过笔仗


这一对情侣,第一次在北海划船约会就被同事撞见了。好心人劝说文洁若,那个萧乾可是冒犯过大文豪的。

 

萧乾是得罪了郭沫若。早先萧乾和朋友在复旦大学宿舍里住,有一个公用电话大家可以用。有人在这里说,戏剧这碗饭,你还吃不吃?说为了吃戏剧这碗饭,你就必须把文豪的五十大寿弄好。结果,章靳以就跑来跟萧乾说,郭沫若他们是“称公称老”,茅公郭老。所以“称公称老”就是指茅盾跟郭沫若。萧乾不知天高地厚,就在《大公报》“五四”专版上写了一篇文章。

 

萧乾说:“英国肖伯纳,90岁还在写作,我们呢,到50岁就大张寿筵,称公称老。”

 

郭沫若不悦,就打起了笔仗。“鸦片,鸦片,第三个还是鸦片,今天你的贡烟就是大公报的萧乾!”

 

萧乾对文洁若讲起挨郭沫若批评的事。“第三个还是鸦片,说萧乾是黑色文学。一共是五种吧,萧乾是黑的,黑色文学。沈从文是桃红,桃红小生,因为他在写恋爱,就写《边城》。还有一个就是蓝色的,就是蓝衣社,因为朱光潜大概参加过国民党,所以叫蓝衣社,是指蓝色的。其它两个颜色,我不记得了。”

 


 

雪子与乐子的奇妙结合

 

有人劝文洁若,一个挨过文学泰斗骂过的人,在政治上是没有前途的。你是个单纯的姑娘,就不要和他接近了。

 

1954430日,文洁若和萧乾结婚了。他们都没有举行婚礼,就去民政局领了那个结婚证。两个人的年龄和经历相差很大,亲戚、朋友、同事都不看好。可是,文洁若和萧乾冲破了偏见。

 

大院里,只有作家严文井跟萧乾是真正的朋友,严文井送了一盆月季花。

 

萧乾给文洁若买了一个玛瑙的别针,上面还有一个象牙的爱神。萧乾还写着一个雪子,就说感谢世界给我生了个雪子,文洁若的日本名字叫雪子。萧乾正好有个小名叫乐子。因为,他在那样的环境生下来老是乐呵呵,所以就叫乐子了。

 

这是一个幸福的开始。文洁若记得萧乾非常感慨说:“等了四十年,终于有个家了。因为看见一个《四十年的愿望》,是写一个四川那里通了火车。四十年,我也四十年的愿望实现了。”

 

结婚后有三年的稳定生活,文洁若连生了两个孩子,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了。然后,他们还有相当的储蓄了,因为文洁若很节省,萧乾也能挣点钱。萧乾干起活真快,有一阵脱产,在家能够一天就翻译作品7000字。

 

1956年,对萧乾忽然优待了,允许他下去开滦煤矿,又陪外宾,又当《人民日报》特约记者。特约记者那时候是不得了的事。文洁若说;“我们单位的人都跑来问来了,怎么萧乾是特约记者了?有一个同事黄素秋还跟我说,文洁若,你这装束得改变改变。我说怎么换装?她说你老公现在飞黄腾达了,你得布鞋换个皮鞋穿上,还有你这身旧衣服也得换,我说,他是他,我是我。”

 

 

萧乾又一次撞上了枪口

 

1957年,国内开展整风运动,号召“大鸣大放” 。一开始,敢于讲真话的《文艺报》执行副总编萧乾并没有发表文章。

 

怎么反右一开始,萧乾就会先被打成右派的?萧乾自己说了,我无论在哪,我也躲不了这右派的帽子。他这个人爱出头露面,钱钟书说了一句话很重要:“萧乾英文好,有才华,可惜不会保护自己。”萧乾说:“钱钟书在解放前净给人打笔仗,可是到解放后一句话也不说了,就埋头翻《毛选》,所以他什么事都没有。”

 

1957518日是所谓划分敌我友的分水岭。有人得到暗示,赶紧抽稿。520日,没有得到暗示的萧乾却在《文汇报》上发表了第一篇文章。

 

文洁若说:“当时,萧乾两篇文章分别发在《文汇报》和《人民日报》。第一篇发出去以后,我弟弟就提醒了,因为我弟弟到我母亲住的八条胡同。他们就说,你劝他别写了,后来我赶快跟他说,我母亲我姐姐我弟弟都反对你写。他写的是《放心容忍人事工作最重要》,意思就是说,人事科一看挺神秘的,搁在铁箱子里,搁着每个人的档案。”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两篇稿子是有危险的,再次给他提醒。萧乾赶快给邓拓(《人民日报》总编辑)打电话,说我想把文章抽回来。邓拓说服他,就说这个是对党提意见的,是好文章,大家应该看。就是《放心容忍人事工作》,你得对干部放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容忍他,有什么缺点你得容忍。萧乾也没觉得文章很尖锐,还说了好多好话,然后就转折说一点不好的。

 

萧乾晚发的文章闯祸了,成了“毒草”。他被打成右派,遭到了批判。

 

文洁若说:“当时就是开了五次批判会,那时还比较文明。比如沈从文说,早在三十年代,萧乾就跟美帝国主义有勾结了。这怎么勾结法呢?就是拉着安澜,安澜是个美国青年。大学毕业后,母亲给安澜一笔钱,让他周游世界。安澜到了中国以后,那时萧乾是半工半读,教外国人中文。安澜就想办一个报,他就跟萧乾一块合作,办了8期《中国简报》,向外国人介绍中国文学,介绍了好多中国作家。萧乾认识沈从文也是这时期认识的。反正不管怎么说,萧乾跟国外勾结这些都是有证据了。”

 

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王任叔让文洁若写文章揭发萧乾。文洁若说:“其实,王任叔没有拿我当重点,因为我老实巴交也不说话,我就写了800字,就鸡毛蒜皮写了一些。我交文章之前,中午还跑回家给萧乾看了,萧乾觉得没什么问题。我记得,我交文章给王任叔的时候,王任叔话都不说,就挪挪下巴,叫我给放这,我估计他连看都没看。”

 



引产的孩子起名小槿

 

“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有责任给后代子孙尽多地留几面镜子。希望他们了解点历史,懂得路是怎么走叉了的。”

 

在急风暴雨中,萧乾一家从平坡上坠入深谷。第三次怀孕的文洁若连累了,肚子里的小宝宝没有了胎音。

 

文洁若说:“我有一阵子真狼狈,大概是受震动了,胎儿没有胎音了,大夫听不见。那时候,医院大概没有超声波,还不能看,到九个月后才引产。我们都很喜欢这个孩子,还提前把名字都给起好了,我给他叫小槿。”

 

小槿夭折了,风暴远远没有休止。1958年起,文洁若和萧乾先后被赶下乡参加劳动,改造世界观。

 

不久,政治气候稍为宽松,文洁若和萧乾回到了北京,想过过平静人的生活。好强的文洁若培养子女,决计不输给别人。

 

文洁若说:“我买了钢琴,就搁我母亲那屋。因为我觉得有一次买东西,跟作家张光年的老婆排在一块,她就说,老大已经上了景山学校了,老二是个女孩也进了景山学校了,将来老三也会上景山学校。我说,景山学校你们家包了,我们孩子进不了景山学校,我可以到府学胡同小学。我的孩子还可以弹弹钢琴,就赶快去买钢琴,出气的。”

 

萧乾一家又被人撵出了老房子,搬到了一个杂居的大院。住前院的邻居老是指桑骂槐。

 

文洁若说:“住前院的人是民警,知道萧乾是右派。邻居老打他那孩子,一边拍打孩子,不是真正打,一边就骂,小崽子,长大了,你当什么也别当右派。民警家就住在茅房对面。我说,大概茅房臭气给他熏的,他就骂孩子,就骂给萧乾听的。我回来之后没事,因为我没政治问题。”

 

 

有人把守着湖不让人跳湖自杀

 

1966年的北京,亲历过战争风云和政治旋涡的老报人和作家萧乾,又一次面临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尽管他已经是死老虎了,却也要揪出来批斗。

 

文洁若说:“因为有我这个支柱,任何苦难,只要你家里还有一个避难所,哪怕是一个窝棚,你要晚上能躲进去,也能歇会,缓过来。就是再怎么,人家不是24小时斗你,白天斗你12个小时,他也得睡觉去,这时再缓过来。第二天,照样能接受批斗。” 

 

萧乾文化大革命受过几次运动,居然连一次都没挨过打,也没挨过什么嘴巴这种事。文洁若倒是被人揪过头发,因为文洁若老是跟红卫兵顶撞,跟他们顶嘴了。

 

社会进入大动荡,爱顶撞的文洁若也成了所谓的牛鬼蛇神,批斗,抄家,在牛棚里受折腾。

 

文洁若说:“可是他们也不是最糟糕的,铜头皮带抽我,可是他们没有太使劲。我觉得,因为我青一块紫一块,我连伤湿止痛膏都没贴,也没上医院,自然就好了,说明那时候恢复能力还很强。”

 

但萧乾看了心里很难受,在院子里揪斗文洁若的时候,萧乾看见了。文洁若说:“我们社里那些积极分子,那时候都围成一个圈,萧乾说带红箍的那种人,给我弄到一个大操场,可以打篮球的院子,也没给我身上抹上墨,就给我挂一个大黑牌子,什么反革命什么的,然后让我站在卡车上,揪斗我。眼镜,我还故意不戴。因为红卫兵欺负我的时候,把我的眼镜摔坏了一个,后来我就不戴眼镜。”

 

爱自尊的老一代知识分子,往往受不了人格的侮辱。有人就投湖自杀,萧乾也想模仿,追先人而去。

 

萧乾知道老舍已经死了,他就乘放假那天,骑着自行车到处转。每到一个湖,他一看,红卫兵都把在那里,大概那时跳湖的太多了。红卫兵都把着那个湖,反正来跳湖的人,准不是好人,就盯着他们不让跳。

 

萧乾想跳湖,看见每一个湖都有红卫兵,回家就去吃安眠药了。他又设计得太周到了,光吃安眠药还不够,还得找一个铜头的台灯。他想把那台灯触了电,再搁在水缸里。这么折腾的功夫,可是他还没等铜头台灯拿到,因为他动作比较慢,喝了啤酒,又吃安眠药,就摇摇荡荡地躺在那个房子前头。

 

这屋子叫“方舟”,有点像船的形式,五间房,连着的是南北房,但有后窗户。萧乾吃安眠药了,也喝了酒,就是差了铜头台灯搁进去就糟了。他没搁,没来得及搁,就倒在屋里睡着了,呼呼地昏睡。

 

恰好“方舟”从前老关门,这大黑门,什么时候来给关得严严的。红卫兵抄家以后,街道积极分子就说,从今天以后不许关门了。你们后来就敞着门。

 

文洁若说:“幸亏敞着门,有个街道积极分子从门口经过,一看,这人怎么睡在这里,而且呼呼地喘着大气,不正常。赶快就叫人给他抢救,把萧乾送到了医院。命大的萧乾又从鬼门关里赶了回来。医院救了,萧乾说还让他出5块钱,说你这个不能算公费,你是畏罪自杀,你得自己付钱,抢救费5块。”

 

不过从那次萧乾自杀闹事之后,文洁若和萧乾说好,再苦都不能自杀了。可是萧乾到了南沟沿以后,他还搁了一瓶敌敌畏搁在窗台后头。文洁若看见了,说你怎么又买敌敌畏干什么?萧乾说:“造反派要是再来,我就喝给他们看,吓唬吓唬他们。”

 

文洁若说:“我不想死。我倒是想过,人到死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们单位有一个人,他母亲搁一盆水就死了。后来我试试,我看我有没有勇气死,我刚一把脸扎进去,赶快就伸出来了,受不了,所以我说我是不能死的。” 

 


住在“巴勒斯坦难民营”

 

“一想到那些岁月,我就浑身打哆嗦。问题是,革命非要那么搞吗?”

 

运动还在升级,红卫兵到处“扫四旧”,和文洁若住在一起的姐姐害怕了,把家里的许多文物和信件烧了。

 

文洁若说:“最可惜就是福斯特这一百封信,那可是无价之宝,价值连城,后来别人都说。因为信搁在家里,我去抢救母亲去了,就没想到这小西屋东西整个保存下来,我也没想到我姐姐会去烧。我们那个单位有个叫刘连增的人,跑去吓唬我姐姐,好几次都吓唬,第三次吓唬以后,姐姐就糊涂了,说快烧快烧,刚才那个人还来呢,明天还来验灰。你说哪有把东西烧了,人家跑来验灰的,姐姐被吓着了。”

 

哆嗦和疑惑中,萧乾的家又被撵了一个地方,住的地方条件越来越差。

 

文洁若说:“‘巴勒斯坦难民营’是一长条房子,差不多有18米。萧乾给它起的名字。原来就是一家人住在那里,后来给他们赶到农村去了,屋子空出来了,把我们轰到那里去。萧乾把它起名字叫‘巴勒斯坦难民营’。难民营难在哪个地方?难就是破布帘挂在门上,耗子就在门顶上跑。那帘子,平常都给配一个拉链,拉下来,很厚把阳光全遮了。而且最后,你猜把这帘子怎么处理了,我去干校的时候,还把这帘子包装起来,用一个大布当包袱用,里面装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怕碎的包起来一扎。后来还把它卖掉了,那帘子还能卖钱,那时候连旧布都值钱。”

 



湖北向阳湖五七干校

 

“每次运动之后,人是变得更善良还是更狠毒;是更诚实还是更狡猾。”

 

毛主席“五七”指示发表后,各地办起了许多五七干校。萧乾一家也从北京到了湖北向阳湖五七干校。

 

据文洁若回忆,“当时在干校都是住土坯房,自己盖,萧乾管挑泥,我管递泥,后来我还跟他换了,我说他哪挑得动,又慢,我来换。我那时候挑的,肩膀上都落一块什么疙瘩,所以我这个腿坏了,跟当时使力气有关系。我体重只有50公斤,我能挑50公斤的,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干校想安排什么重活就说,派几个“老右”来,因为干部、革命群众,谁愿意做重活,你就挑这种“老右”没错,这些“老右”都是动脑子的,动体力的很少的。诗人牛汀很棒的,体力非常好,他嫌萧乾不使劲。他说:“小胖子萧乾不使劲,那石头都是歪的。”文洁若心想,萧乾这么一个60多岁的人,要是把这个直的这么直直地拉,当前就猝然就死了,还活得了。

 

有一次派活,秦排长看着半天,今天有没有什么“老右”在。秦排长派活得派那种政治上有点问题的、不敢吭声的人,革命群众可不敢派。秦排长让萧乾下湖去捞泥。萧乾还不知道怎么叫捞泥,就是站在那个湖水里头,把水底下的泥用铲子从水里捞出来。文洁若想了想,萧乾要是没带水田鞋,他就用不着下湖了,谁也不能让他光着脚下去。文洁若赶快去找秦排长,“萧乾没带水田鞋,他那个脚,又短又粗,他水田鞋是43号的,别人的还穿不下。”

 

第二天,一个叫孙可中的班长派活了。他就觉得可以派文洁若了,文洁若不是得罪了排长吗,他就说要留一人看水泵。

 

文洁若说:“我发烧了。其实我也没发烧,可是,我又有点发热,不怎么舒服。我早上也没吃饭,他们谁也不理我,反正我派了你,你爱去不去,活该。我气得要死,反正也干活了在那里,看着水泵,给人挑点水什么的。那天干活回去以后,我又气又热的,就赶快到那医务室去,量体温,正好发烧了,居然真是39度了,我也没做手脚。晚上要天天读,我就把那病假条,啪的一下,扔给班长看。我说,你看看,我是真发烧?还是假发烧?病假条摔在那里。我就走了,我就吃饭去了,我也不去参加什么天天读。”

 

有个同事就问文洁若,说文洁若你怎么越来越凶,文洁若说:“我因为破罐破摔,你还拿我怎么着吧?我也没什么政治问题,你不能说我是这个那个的。萧乾说我成了好斗的,说原来是一个腼腆的贵州姑娘,后来越来越凶,是非得凶。你要不凶点,他更欺软的怕硬的了。”

 

 

藤椅吊在天花板上

 

那个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记住了这些有特点的名字,向阳湖、团泊洼、雁鸣湖,因为那里的干校和农场,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文洁若说:“湖北那地方有时候风景真好看,冬天还有桂花,说明不是太冷。因为在北京,我母亲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都得往家里搬,只能种在花盆里,不能种在院子里。那向阳湖景色好,又出桂花。然后在干校角落里头,萧乾教儿子学英文,一去就是大半天,带点水,带点干粮去吃。我替他们打好的饭,就在那里学英文。在那时候,怎么还敢学英文?1971年,尼克松访华后,萧乾很敏感,听说要尼克松访华,可能中美要建交。那英文还要抓得起来,就赶快教儿子英语。”

 

气候又一次转暖,文洁若一家也从湖北向阳湖五七干校回到了北京。萧乾安排到出版局翻译组工作。

 

文洁若说:“19729月,我可以请假回去,让儿子上学,我们的住房搬到喜报胡同,本来叫门楼胡同。挨着门楼是一个传达室,矮一截,比门楼还低一截。有一次,有一个姓陈的出版家去门楼了,他一脚就要踩空,萧乾一下把他抱住了,要不就糟了,这老头比萧乾还要大,那时已经70多岁了。”

 

门楼十几平方米的房子,萧乾搁一张床,还搁一个书架,大概就满了。椅子都没地搁了,所以给搁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弄一个绳,把藤椅给拴上,弄上头去,如果客人来了,客人坐的时候,就把吊着的藤椅给撂下来。

 

在这样的陋室里,翻译过《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的萧乾,又接下了不少翻译的任务。在门洞里的,萧乾翻译了《战争风云》,还翻译了《拿破仑论》。据说毛主席要看《拿破仑论》,作为政治任务,萧乾他们在一个星期之内,就突击翻出来了。

 

 

“御花园”与翻译天书

 

浩劫终于结束,萧乾获得了平反。他的住房待遇也随着政治待遇的好转而改善。萧乾又搬家了。

 

1978年,萧乾一家搬到能看到护城河的“御花园”房子。那时候,巴金每次到北京来,还操心萧乾的事。巴金想到家里来看他,萧乾说:“你岁数大了,你千万别来,您能替我操心这事,我就很高兴。”

 

住在能看到护城河的那个房子当中,萧乾和文洁若都感到很幸福,最重要的是跟劳动人民打成一片。文洁若说:“萧乾还跟一个王师傅交了朋友。王师傅说出萧乾的小名了,你不是乐子吗?萧乾也认出来了,当年的小伙伴叫二秃子。后来,萧乾还把他请到我们家来,我们家买了一个大猪头,请他吃猪头肉,喝点二锅头,萧乾就喜欢这种大众化的食品,他没改,他小时候不就是城市贫民嘛!”

 

萧乾恢复了新的活力。他担任了中央文史馆馆长等重要职务。他和文洁若参加了世界上许多文学交流活动。

 

文洁若说:“萧乾本来就喜欢这本书《尤利西斯》,1940年就提到了,他跟一个爱尔兰青年一块读《尤利西斯》。因为战争,当时谈不上什么翻译了。后来不是也请钱钟书翻嘛,钱钟书说80衰翁,可不能干这个翻译。这时,萧乾虽然也是80岁了,我是63岁,63岁倒是不一样,我还能一下子提4个暖瓶,走4层楼。因为,那个同志有一次还帮我忙,看我实在走不动了,在2楼停着休息。他替我提上去2瓶,我自己提2瓶。我一高兴,还送他一张电影票。所以我说,我回报得挺快。”

 

怎样合作翻译《尤利西斯》?文洁若说:“我打得基础,萧乾就连润色带改,改的都是改在点子上。有的翻译校审表面看,给人改得琳琅满目,不该改的乱改,该改的不改,那是没水平地改。萧乾这个改得真有水平的。他完成了一个心愿,不仅仅是完成了一个工作。”

 

文洁若与萧乾终于把难读难懂、晦涩奇异的意识流小说《尤利西斯》翻译出版了。在历史的风浪中,他们几番浮沉写下的爱情天书,总归有人能看得懂的?

 

“世界都睡觉啦,咱们也睡吧。世界总得留几个醒着的人。”

 

(本文转自《联合时报》,口述丨文洁若  采编丨冯乔)



文洁若,资深编审,文学翻译家,1927年生于北京。1950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外国语文学系英语专业。1951年于人民文学出版社任编辑、编审。1979年成为中国作家协会委员,中国翻译家协会委员,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理事。2002年被选为世界华文文学家协会名誉理事。2004年被评为资深翻译家。


文洁若著有《萧乾与文洁若》《纪实文学》《生机无限》《梦之谷奇遇》《旅人的绿洲》《文学姻缘》《文洁若散文》,译有《东京人》《天人五衰》《芥川龙之介小说选》《泉镜花小说选》《幸田露伴小说选》《尤利西斯》(合译)《莫瑞斯》《圣经故事》等四十余种,共达九百万字。


因半个世纪来通过翻译介绍日本文学,对促进中日文化交流作出贡献,于2000年获日本外务大臣表彰奖,2002年获日本政府颁给的勋四等瑞宝章。1995年,与萧乾合译的《尤利西斯》(乔伊斯著,译林出版社)获第二届“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一等奖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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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散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萧乾(19101999),原名萧秉乾。蒙古族。北京人。著名作家、记者和翻译家。主要著作有《篱下集》《北京城杂忆》《落日》《人生访》《萧乾选集》(10卷),以及译著长篇小说《好兵帅克》、诗剧《培尔•金特》、长篇小说《尤利西斯》(合译)等。1986年获挪威王国政府授予的国家勋章。本书是作者教文作品的精选集,包括《雁荡行》《草原即景》《欧战杂忆》等名篇,代表了作者的散文成就。这些散文或自述人生经历,或书写人间世象,或刻绘小人物形象,或追忆母亲,情感真挚深沉,语言生动流畅,哲理性强。本书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5月出版的“中华散文插图珍藏版”《萧乾散文》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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