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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下)

苏小旗2022-07-30 15:10:01


【苏小旗·颠倒众生工作室



殊途同归(下)


6

吴碎青患病半年来,没有做化疗,病情始终没有恶化。

 

公司的事偶尔会麻烦到她,对她来说也不麻烦,毕竟所有的程序与策略她已经十分熟悉,而且段洵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离职后,公司的运转并没有太大波动。

 

有时她会跟前夫唐云生和儿子一起吃个饭,也会回到父母家陪他们看个电视;有时会到杨综那里稍微帮个忙,或者跟朋友们在他那里像第一次那样聚会。

 

除此之外,她取消了所有社交,生活终于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宁静与干净。

 

在一次跟杨综的聊天中,吴碎青说自己还是很感谢没做化疗这件事的,虽然她早已经做好了头发掉光的准备,但觉得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光头的模样。

 

然后杨综拿出了一把双尖簪,递给吴碎青。

 

吴碎青接过它,有点意外。

 

“我做的,黑檀木。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用双尖簪盘头发的人。”杨综说。

 

吴碎青更意外了。从前在职时,每天都是卷发披肩,全然一副职场妩媚女性范儿,大方又端庄。自从离职后,她才开始盘头发。然后生活也像这盘起来的头发一样一点点变得干净了起来。

 

“我是一次在大理时,偶然学会用双尖簪盘头发的。”吴碎青说。

 

“大理是个好地方。”杨综说,“以前公司在大理设了办事处,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年。”

 

 “我曾经在清晨四点,躺在洱海的船上看天上的星星。看得久了,就会产生一种眩幻感,说不清究竟是星星慢慢靠近了我的脸,还是我升了起来,慢慢靠近了星星的脸。”吴碎青。

 

杨综没有接话。吴碎青看着院子里晾晒着的粗旧的、劳动人民穿的衣服,说:“这发簪,很古朴。”

 

杨综说:“我只不过是更愿意让它原汁原味。”

 

吴碎青拔下头发上的那只发簪,轻轻绕了几下头发,便用那把黑檀木的双尖簪盘好了头发,然后说:“谢谢。”

 

之后两人无语,坐在长廊下。地里的甜瓜,已经基本没有了,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有的换来了钱,有的换来了烟和酒。

 

长廊顶端的葡萄因为没有人采摘,萎掉的萎掉,落果的落果,凌霄花也已经开到颓尽。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上,据杨综说,那里有着喜鹊的家。

 

那晚在接了一个方迈提醒她半个月后要去加拿大复查的电话后,吴碎青没有回家。


7

洗漱完毕,两个人躺在床上,杨综关了灯。

 

房间里因为黑暗,显得更加静谧,只有空调的出气声既微弱又暧昧。

 

“为什么关灯?就那么不愿意看我,我有那么难看吗?”吴碎青说,“还是因为,这样你可以把我想成你最喜欢的女人的模样?”

 

杨综起身,用粗糙的双手捧起吴碎青的脸,轻轻摩挲着。

 

“你自慰时会想到哪个女明星?”吴碎青问。

 

“俞飞鸿。”杨综说。

 

吴碎青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起来:“那么,是因为我像她吗?”

 

杨综的唇覆上她的,说:“不,是因为她像你。”

 

这是两具成熟又干涸太久的身体,四肢交缠,相似的温度,让他们在黑暗中分不清彼此。

 

结束后,吴碎青拿着杨综的手,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游走。

 

“杨综,你能想象得出吗?在我的身体里,有淋巴的地方,都是布满了癌细胞。”

 

“没有。”杨综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身体。”

 

“我已经快四十三岁了。”吴碎青说。

 

“这重要吗?”杨综说,“我大你五岁,但经常有孩子叫我爷爷。”

 

“那是因为你头发过于花白的缘故吧?”吴碎青笑着说。

 

“那倒是,我三十几岁的时候头发就已经开始花白了。”杨综说。

 

“从我知道自己得了淋巴癌后,我一次都没有哭过。”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虽然我们无论在性别还是物质上都是截然相反的人,但本质上,我们是同样的人。”

 

“殊途同归?”

 

“对,殊途同归。”


8


吴碎青有时会在杨综处小住,偶尔做些轻巧的活儿,其实随着天气渐冷,地里已经没有多少活儿了。

 

两人便有了长日说话的时光。

 

比如那个喜鹊窝,从杨综回到乡下来就已经存在了,里面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批喜鹊了;而那棵老香樟树,在杨综小的时候,也是一棵小树。

 

比如杨综在地里清理甜瓜藤时逮到一只小野兔,眼睛清亮亮滴溜溜,耳朵只有杨综半截拇指那样长,吴碎青怜惜地养起了它,吴碎青说就叫它“杨小贼”吧。杨综说,为什么不叫“吴小贼”?吴碎青说,当然可以。

 

比如杨综教吴碎青识别地里青菜的品种,嫩的会摘下炒了吃,再喂给吴小贼一些,老的,吴碎青会切得细碎一些,扔在水塘里喂鱼。

 

又到了吴碎青去加拿大复查的时间。

 

那夜杨综抱着吴碎青,吴碎青说自己不想每次都跑那么远去复查了,在上海找最好的医院,也不过是如此。她又给杨综讲了方迈和自己的故事。

 

“嫁给他,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杨综说。

 

“从没想过。更何况现在我是一个癌症病人。”吴碎青说。

 

“这并不是理由,重要的是他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这足以证明他对你的感情了。”杨综说。

 

“也许吧。不过你说过,我们的前半生已经结束了,我真希望这样慢下来的生活,能够再久长一些,哪怕再有十年,我也可以当作二十年来活。”吴碎青说。

 

这一夜,灯是亮着。

 

杨综看着吴碎青。因为之前保养得好,这个快要四十三岁的女人,眼神里都是不疾不徐,除了说话时对眼下生活的眷恋,似乎看不到任何贪欲。

 

“有时候我想,我究竟是造了什么样的孽,让我这一生大起大落;可我又有什么样的福德,能在这样的年纪遇到你这样的……美人儿。”杨综说。

 

“太贫了吧——身患癌症的美人儿吗?”吴碎青抿着嘴,带着戏谑的笑问杨综,眼中全是小女孩般调皮的天真,全然没有因疾病而生的恐惧和绝望。

 

这时候杨综往往会嘴拙,嘴拙的杨综只能够用做爱来表达。

 

他像爱惜一朵娇嫩的花一样爱惜着吴碎青瘦弱的身体,然后再让吴碎青瘦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绽放出更加娇嫩的花。

 

吴碎青第二天离开时,在枕头下留了两万块钱。


9



方迈陪着吴碎青做完检查后,吴碎青告诉了他自己和杨综的事儿。

 

“又老又穷的家伙?”方迈问。

 

“嗯,还丑。杨综自己说的。我没觉得丑。”吴碎青说。

 

“面前的这个男人又帅又多金,还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真奇葩。”方迈说。

 

“不过好像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觉得意外。”方迈又说。

 

“那倒是。”吴碎青说,“就是因为你对我太了解了,所以才不能嫁给你啊!”

 

“方迈,我不想国内国外来回跑了。转到上海肿瘤医院复查,一样。”吴碎青说,“到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稳定一些,会更符合我的心意。”

 

“这个我们说了都不算吧?得为老父老母想想吧?”方迈说。

 

“各人各命,妥当安排好一切后,也只不过是自求多福的事情罢了。”吴碎青望着窗外说。

 

然而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很意外,患病大半年来,吴碎青只采取了保守治疗,癌细胞却一直没有扩散,加拿大医生说,经过检查,大概是因为吴碎青的细胞基因里有着自愈能力,加之她的霍奇金淋巴肿瘤发现得早,所以一直没有恶化。当然,其中更重要的原因,也就是病人唯一能掌握的,就是豁达的心理,和良好的情绪了,说到底,心,才是生命之源。

 

癌症自愈并不是传奇,世界上有过先例,只是比例很低罢了。

 

但这只是加拿大医方初步的结论,他们十分希望吴碎青能够留下来,为他们提供样本来进行研究。

 

吴碎青拒绝了。

 

活着很好,但只有按照自己本真的意愿活着,才是最好。吴碎青这样对方迈说。

 

加拿大医方对于吴碎青的这个决定感到遗憾,但他们表示,只要吴碎青需要,他们可以第一时间为她提供治疗。

 

这是我自己的福德,吴碎青说,今天这个结果,已经是我意料之外的幸运了,至此,我的人生,又向前走了一步。

 

不管在哪里,记得定时复查,如果有需要,随时来加拿大。方迈说,吴碎青照例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10



回到国内后,吴碎青十分疲劳。向父母汇报复查情况,跟儿子相聚,半个月后才来到杨综的园子里。

 

之前吴碎青已经通过微信向杨综告知了自己的情况,相见之下,两人竟一时语塞。

 

杨综给了吴碎青一个拥抱。扎扎实实的拥抱。

 

晚餐依然简单,鲜嫩的青菜炒熟,留了一点给吴小贼吃,老一点的,吴碎青照例切碎,扔到水塘里喂鱼。藤上的丝瓜已经老了,黄瓜也老了,于是杨综又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

 

吴碎青又吃了满满一小碗米饭。

 

然后杨综把那两万块钱放到桌子上,推到吴碎青面前。

 

吴碎青没说话,即使她知道自己用了这么一个最不应该的方式来表达,可她在留下这钱时,依然没能说服自己不要留下。

 

“这没什么。”吴碎青说,“只不过恰巧我有的,你没有,而你有的,我没有罢了。”

 

“是的。但你让我花女人的钱,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杨综说。此刻他并没有抽烟,考虑到吴碎青身体的缘故,他已经很久不在室内抽烟了。

 

“对不起,我考虑到了。你有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但我没有说服自己。我对我没有说服自己而道歉。”吴碎青说。

 

“换句话来说,如果你非要表达,我宁可让你看到我饿死在路边心疼我,也不能接受你的钱。”杨综说。

 

吴碎青觉出空气中的一丝尴尬,于是不再说话。吴小贼吃饱了,也不说话。天冷了,喜鹊窝的喜鹊,还在不在呢?

 

杨综起身,收拾桌子,洗涮碗筷。到院子里抽了根烟,回来后泡了两杯红茶。

 

“这座老宅和地,我打算卖了。”杨综说。

 

吴碎青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用这些钱,到大理寻个住处。”杨综说。

 

吴碎青心里的感觉,在那一瞬间很复杂。她有点惊讶于杨综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对于一个已经快到五十岁的人来讲,带着自己所有的钱财重新来过,这实在称不上是勇气可嘉的做法;她同时也为彼此出现的意义产生了模糊的思考,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相想法,毕竟已经如此年纪,彼此连感情都不曾表达过,谈“意义”,似乎就有些可笑了。

 

“那大家会觉得失落吧?没有地方可以存放他们那么放松的精神和灵魂了。”吴碎青说。

 

“我,和这个园子,都没有那么重要。”杨综说,然后把一个小笔记本推到吴碎青面前。

 

吴碎青慢慢翻开,里面,是杨综对在大理生活的所有规划。比如寻一处什么样的房子,院子里可以开发哪些功能,自己应该以何为生。

 

吴碎青的心不可抑制地一落——看来杨综真的已经在周密地筹划这件事了。她问:“你计划多久了?”

 

“你去加拿大复查的时候。”杨综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吴碎青说,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出眼里已有了泪意。

 

“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去。”杨综说。

 

吴碎青抬起头,刚才眼睛里的泪意在灯光下泛起闪亮的光。

 

“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当然,这是我在把你的病预料到最差的结局时的想法——那么现在,你看呢?”杨综说。

 

“那我以后可以不用再化妆了?”吴碎青问。

 

“对,你不化妆的样子很好看,但我估计防晒还是要擦的,因为虽然大理气候好,但是紫外线还是挺厉害的。”

 

“那我可以在冬天,只在我这些棉麻袍子上套一件羽绒服了?”

 

“是啊,大理冬天虽然没那么冷,但遇雨成冰,并且你知道,今年6月份,居然还下了一场雪。”

 

“你真的愿意带着一个癌症患者,到那么远又那么美好的地方生活吗?”

 

“你呢?”

 

“嗯。”吴碎青笑着点点头,眼泪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下。

 

他们就坐在日日进餐的桌子两端,无关身体,无关欲望,无关前半生,无关未来,只有一寸一寸前进着的当下。


后记



现在已经是2018年10月9日。

 

杨综跟吴碎青生活在大理洱海边。自从保护洱海轰轰烈烈的改造活动在2017年8月结束后,这里更加如诗如画。

 

他们的租住的房子,并不在商业区,到洱海边,还是有着一些距离的,房子很大,空出来的两间房,可以为有缘的游客提供住宿。他们都很喜欢这房子,想着用杨综卖了老宅和田地的房子,加上吴碎青出的一部分,买下它。

 

那房子,真的有一个院子。他们四季吃自己种的青菜——青菜总是易生,而又长得最快的。杨综也在尝试在大理的土里,种下江南的甜瓜。

 

吴碎青,真的不再化妆了,这让她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有些明显,但也更动人了。

 

平日里她会做些文玩手串卖,杨综会做更多的双尖簪,如果被有缘的游客相中,可以卖给她们——吴碎青会亲手教给她们盘头发的方法。

 

每两个月到三个月,吴碎青会到昆明的医院复查,虽然癌细胞依然存在,但情况还不算糟糕。

 

更远的未来?他们谁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们都曾经按照各自的性情用力地活过,也就好像是转眼之间,曾经握在手里的,可能失去了;曾经从来没有预想过的,却在此刻彼此的眼前。

 

所以,这样看来,似乎就没有什么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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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旗,自媒体人。东北女子客居江南,除了腿特长,还有其它特长。比如,善女红,善烹饪,善烘焙,善擦地,善养猫,善买衣服,善自恋,善生活。只有写文章不是特长,而是本能。

 

精神在云之上,眼睛在生活泥土之下,心在云与泥土之间。一切皆可用文字表达。

 

喜欢一切需要花费时间打磨的东西。是为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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