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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记(1):袁林一夜

老裴的语文课2018-11-14 16:56:33

 

令狐冲坐在街边的一棵树下,等着那个时刻。

 

树是胳膊粗的银杏树,投下蒲团大小的一团阴凉。令狐冲就坐在这团经济适用阴凉里,闭目,调息,运气,偶尔眼皮撩一条缝,瞅一下街对面。

 

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他希望自己是个讲究姿态的人。

 

对面是儿子的小学,不锈钢的伸缩门紧闭。门前聚着一群人,伸脖子踮脚朝向校园,像一群鸭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透过人群的缝隙,令狐冲远远瞅见传达室门口的檐下,两个保安顶出来的肚子。

 

儿子正在考试。小学毕业考试。

 

人群忽然一起向前拥,本来已经挨住伸缩门的前排家长,身子一下子紧贴住门。两个保安站起来开始驱散人群。人群于是又一起后退数步,再向前试探着顶一顶,终于扎住脚跟,形成括号一样的两段弧,把不锈钢伸缩门像标准答案一样括起来。

 

令狐冲知道,这是考完了。他扶着树站起身,盘腿时间太长,脚麻。

 

校门像张开的手风琴,开始一点一点压缩。孩子们各自驮着书包,一团团挤出来。令狐冲在街这边,隔着马路,脚又麻得使不上劲,不自觉就扶着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找儿子。忽然,他意识到,这个张望的背影实在太辛酸。刚才装了半天,瞬间就被破功了。

 

儿子令狐兔穿过马路,作势向他冲过来,像是要撞向一截树桩子。他把大书包摘下,往令狐冲怀里一扔,一瞬间,就恢复了轻盈。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关于考试的信息。这一刻,你只要往他屁股蛋子上拍一巴掌,他就能像小马驹子一样鬃尾乱乍、翻蹄亮掌地撒起欢来。六年来每日每晚没完没了的无聊作业,似乎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压迫的痕迹。似乎那个每晚都因为写作业拖拉而被骂哭三四次的家伙从来就不是他。

 

令狐冲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没敢问儿子考得怎么样,他怕这个问题冲淡了这个感觉。

 

“愁容骑士,明天我们就出发吧,骑上你灰不溜秋的‘驽骍难得’。”

“去哪儿?

“漫游啊。真正的骑士是从来不问这样愚蠢问题的。”儿子在副驾驶坐好,拴上安全带。他本来是从不允许儿子坐副驾驶的。可是这家伙顺手就把规矩打破了。

 

“不过才小学毕业,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令狐冲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想。这家伙上一年级时,有一次下大雪,我俩起了个大早,准备斜穿过旁边的公园,走着去上学。结果我当起了“愁容骑士”,骑一匹灰不溜秋的马,叫“驽骍难得”;他当“黑马王子”,骑着一朵乌云。俩人各挥一根树棍子,跟沿途各种各样妖魔作战。玩得真是嗨极了,我们本来是要走着去学校的,后来目标就变成了湖心那个亭子,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岛国。当总督。沿途的妖怪实在太多了。最后俩人累得满头大汗并排躺在雪地上。

“老爸,这么好玩的游戏是你想出来的吗?

“不是啦。是一个叫塞万提斯的家伙。”

“他是干什么的?”

“作家。”

“跟你一样。”

“我从来也没写出过那么好玩的故事。”

“就像我从来没考过前十名一样。”

这家伙忽然坐起来,拍了拍我。


那天,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形象应该也到达光辉的顶点了吧?以后的许多个晚上,我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一开始一脸耐心陪着他写作业;然后不时提醒两句;接着声音越来越高,他眼里开始噙着泪珠;于是告诫自己制怒啊制怒;最后终于暴跳如雷;等他睡下后,又一次陷入无尽的愧悔。


周而复始,循环播放,像车里CD的那首《江湖行》。


也许,他真的一点点阴影都没留下,哪怕是那棵银杏树那么一小团阴影。令狐冲想。

 

 

真正出发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令狐冲骑一辆捷安特770D,车后驮着帐篷、睡垫、食物和水。

令狐兔骑一辆红色的“莫曼顿”,车后带着两个卷起来的吊床。令狐冲发现他往自己车子前梁的小挎包里,偷偷塞了一个工具包,还有一把小折叠刀。就好像真的会修车一样。一把小折叠刀就觉得自己行走江湖啦?

 

“妈妈真的不去吗”

“妈妈不放假。”令狐冲说。

令狐兔马上闭住嘴。他觉得这么问有点不江湖。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两人出了城市,过了外环,沿路向南骑行。还没骑出十公里,早晨残存的一点点凉意,就像倒油之前锅壁上的水珠,被火迅速舔干了。汗湿透的背心,糊在背上。一大盆一大盆的阳光泼下来,在柏油路上溅开。湿黏的后背,开始变干,变得又烫又疼。汗越出越少,抬眼朝前看,前方柏油路上的反光看起来像是一片水,这让令狐冲的喉咙越发难受。他知道,该停下来补充水了。

 

令狐冲直起腰,不再蹬车,身后几米的令狐兔一下子蹿到前面。他看着令狐兔倔强的侧脸,他知道儿子的脾气。你如果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他一准儿回答“不用”。让他停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示弱。

 

“歇会儿吧,老爸骑不动啦。”令狐冲喊。

令狐兔往前又行了十几米,寻了个马路牙子,伸腿勉强地潇洒地点住车子,回头,带着迁就的神气。

 

这是一条新拓宽的路。路边刚栽上树,说是树,其实就是一根根树棍子。爷俩儿一人坐在一根树影里,喝水。远处,有个尖顶儿的房子。

令狐冲为了给儿子鼓劲儿,用手指着说:“看见没?那边!那个房子一定是魔鬼变成的。咱们喝完水,冲过去,跟他决斗。”

令狐兔吐了吐舌头:“老爸,你真幼齿。”

“不是世上最好玩的游戏吗?这才几年,就已经幼齿了。”令狐冲在心里嘟囔,“难道小学毕业就算有一小把年纪了?”

 

令狐冲渐渐地不再关心儿子,也不去看前方都有什么。他只是机械地蹬着车,脑子里一片虚空。这是骑行人最好的状态,万念不生,跟禅定一般。不想什么考得怎么样,初中将来在哪儿上,高考怎么办,更不用想为什么这么热的天气俩人要骑着车子四处游荡。

 

他们拐入大渠边的一条小路。一棵棵白杨像中学生一般站在路两边,投下满地树阴,不时有肥胖鲜亮的喜鹊一迈一迈地走在路中间,等车轮离它只剩两三米时才闪到一边。

 

令狐兔忽然跳下车,“老爸,我们在这儿拴上吊床悠一会儿。”他开始笨拙地往树干上拴吊床。令狐冲找了块砖头,坐在上面,看着他忙。小笨手啊。明显拴低了。令狐兔把两个吊床拴好,踌躇满志地看着老爸。令狐冲起身,走到近前,一屁股坐下去,两边的绳套顺着树干一出溜,他直接坐到地上。

 

令狐冲重新往树干上拴吊床。他故意不看儿子,他知道这家伙一定很不服气地在盯着他的动作。一想到这是一个修复父亲形象的好时机,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入了炫技的成分。

 

俩人谁也不做声,各自躺在自己的吊床上。两辆车子靠在一起,像两匹马拴在树下,一匹大灰马和一匹小红马。令狐冲看了看令狐兔,令狐兔一刻也没安生,在吊床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像一条被大网捞起来的不肯就范的鱼。令狐冲仰着脸看着白杨树的枝叶在极高处漏下的细细碎碎的光,他微微地晃着吊床,好让这些光动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是一条鱼,在空气里游。

 

令狐冲不确定自己是睡了一觉还是只打了个盹儿。等他睁开眼时,令狐兔的吊床空了。他一激灵从吊床上翻下地,起身再看时,儿子在不远处正撅着屁股挖土玩。

“也不抓紧时间歇会儿。”他责怪道。

令狐兔直起身,手里举着个贝壳状的东西,“这个地方以前曾经是一片大海!”

令狐冲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条水泥砌成的大渠,渠里没有水,渠底散着三三两两的砖头;右边是一大片农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挺拔得像穿着绿衣的童子军。

“好吧,大海。”

 

 

后来他们经过了一条大河。

仅剩的几绺河水,肮脏的泪痕一般隐没在起伏的沙堆中。整个河床在阳光的直射下像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谎言。

 

“这就是漳河。西门豹治水的那条河,也是发大水冲毁了铜雀台的那条河。过了桥,就是河南,你要跨省了。”令狐冲指给儿子看。

 

过桥之后,那条老国道变得更窄。来来往往的大卡车带起一阵阵尘土,把他们裹了一遍又一遍。令狐冲觉得自己的嘴里、牙缝里都是土。他用身体护着儿子,尽量让他一直跟在自己的右边。儿子的情绪明显低落许多,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时不时就要求停下来歇歇,甚至刚骑了几百米,就又要求休息。令狐冲看着儿子晒得黑红又荡满了尘土的小脏脸儿,心里想:“熬吧。这他妈就是生活。”

 

“老爸,咱们今天要骑到哪儿?”

“前面就是安阳。到安阳我们就不骑了。”令狐冲一边回答儿子一边想:不是说好的漫游吗,怎么问起目的地了?谁说的真正的骑士从不问这么愚蠢问题的?

 

他们又穿过一个挤满纺织厂的市镇,最终到达安阳市区是下午三点来钟。一人一笼包子,吃完后意犹未尽,两人换了个小饭馆又吃了一顿。半下午,饭馆里没有其他食客,他俩吃完后靠着椅子蹭空调。孩子的体力消耗得快也恢复得快。坐了半个小时,令狐兔就再也坐不住了。比脏和累更难耐的,是无聊。

 

“老爸,走吧,骑车转转吧。”

 

令狐冲有点不愿动。他刚刚陷入一种舒服的懒散中,像劳累过后的老牛卧在残阳里反刍。好在城市里骑车要舒服多了,街道两边粗大的法国梧桐给遮出了阴凉,各种视觉刺激也分散了注意力,让人忘了累。

 

令狐冲边骑边踅摸适合晚上搭帐篷的地方。他们转了小半个城市。路过“昼锦堂”时,令狐冲停下,带儿子进去转了转。昼锦堂的院子不大,角落里有个自来水龙头。俩人就着水龙头把脸、脖子、胳膊、腿、脚都哗啦哗啦洗了一遍。洗完后,爷俩儿坐在阴凉里说话。

 

“项羽,你知道吗?”

“知道啊,霸王。”

“项羽这个人,挺幼稚,有人劝他定都关中,他不,非要回故乡彭城。他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特别好的衣服大晚上走路一样,没人看见,还有什么意思。后来北宋有个著名的宰相叫韩琦,他回乡任职,就在官署后面修了个堂院。起名‘昼锦堂’,就是大白天穿着好衣服回来了。”

“老爸,你回老家算不算衣锦还乡?”

“不算啊。”

“那要是穿着不算好的衣服,该白天回去还是晚上回去呢?”

“无所谓啦,想啥时候回去就啥时候回去。”

令狐冲想,自己还是中了“衣锦还乡”的毒了。当年从村子里考上大学,自己就给自己戴上了“衣锦还乡”的枷锁。其实混得好不好,在别人那里,也就是几句议论而已,谁会真正在意呢?话是这么说,可是到底心里还是有这么个想法压着。真羡慕儿子这一代,城市里长大,没故乡,也没有义务活给谁看。做自己就好了。

 

令狐冲又陷入了舒服的懒散中。韩琦的祠堂就在几步之外,他懒得挪挪脚去看一眼。不外乎一个呆乎乎的塑像,几块匾。倒是后边那座已经半坍塌的民国式二层小楼,引起了他的兴趣。但他也懒得过去看了。想一下就够了。那里曾经做过学校吧?

 

“欧阳修你知道吧?他专门给韩琦的堂院写过一篇文章,很有名,叫《昼锦堂记》……”

令狐冲发现令狐兔根本没有在听。

 

他们重新上马。

已是傍晚,微微地起了点儿风。令狐冲最终选了一个小广场,作为安营扎寨之所。就这儿了,干燥,安全,适合搭帐篷。而且,街对面不远处有家“肯德基”,可以好好吃顿晚餐,第二天早餐也有了。更重要的是,方便起来比较方便。

令狐兔看见“肯德基”,就完全同意了老爸的意见。

 

天一擦黑,霓虹灯亮起来。小广场挺怪,没有灯,离闹市那么近,倒显得僻静。令狐冲正准备抖开帐篷,忽然来了两三只狗。两三只狗又牵着几个主人。几分钟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狗,好些狗又牵来好些人。这个暗暗的小广场一下子热闹起来。令狐冲这才明白,他选错了地方,这里应该是这个城市的宠物狗交流角。

 

“走吧儿子,这地儿太吵了。”

“就这儿吧,我不想动了。”

这家伙是舍不得离开“肯德基”。令狐冲忽然想起一个地儿来。

“咱们去袁林吧。袁林前面有个空地儿。那里应该比较安静。”

“袁林是啥?”令狐兔问。

“袁世凯陵墓。敢不敢去?”

“敢。”令狐兔一下子忘了“肯德基”。

 

 

骑到袁林是晚上九点多。

石像、神殿都已沉入夜色之中。袁世凯的陵墓坐在神殿后面,看不到。牌坊一侧,有间小小的检票亭。亭子的檐下,孤零零点着一盏带着绿铁皮罩子的灯泡,从夜里挖出一小块椭圆形的亮。牌坊西面,是黑魆魆的小树林。在牌坊和前面的小桥中间,有片空地。拱形的桥面上,坐着几个人,摇着蒲扇乘凉。令狐冲特意跑到桥边看了看,桥下的小河沟里,已经没了水,长着一些杂乱且高的草。

 

二十多年前,快三十年了吧,那时他也刚刚小学毕业,他跟着父亲,坐着长途车,好像摇摇晃晃走了很长时间,最后来到袁林。印象里有一条长长的神道,然后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清浅的流水。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忆最深的,是那座小桥和桥下流水,还有袁世凯墓前那两扇铁门。

 

摇摇晃晃的车,桥下流水和两扇铁门,这就是“远方”这个词显示给一个男孩儿的内涵。

 

令狐冲选定一个角落,开始跟儿子一起撑帐篷。几个闲人摇着蒲扇过来,赶着问一些无聊的问题。这么热的天,孩子累不累啊?你为啥要在这儿睡啊?这孩子为啥不上学啊?……他一概哼哼哈哈囫囵过去。他很讨厌那些过分好奇的人,捎带着也不喜欢那些过分热心的人。

 

令狐兔钻进帐篷,很快就横着睡着了。这孩子白天累坏了。等令狐冲嘴里含着手电,仔仔细细地把帐篷里的蚊子全部消灭掉,已是晚上十一点。他躺下,睡不着,耳朵不自觉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他听见几个闲人意兴阑珊地散掉了,然后是短暂的宁静,接着来了三个年轻人,冲着自己的帐篷过来,走到半路,又停步。不远不近地坐下,开始喝酒。是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仨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人开始吹牛逼,女人时不时尖叫一声或者笑几下表示配合,听得出来吹牛逼的和配合的都很吃力。另一个男人越来越沉默。然后仨人集体沉默了几分钟。突然,有人摔了一个酒瓶子,好像就在令狐冲的耳边炸开。他坐起来,身子戒备。又是沉默。女人开始大声哭诉。又一个酒瓶在空地上炸开。令狐冲看看儿子,儿子睡得很沉。大约过了半小时,三个人散掉了。寂静像水一样一寸寸漫过来。

 

令狐冲依然睡不着。

 

小树林里,偶尔传来“嘎巴”一声,大概是树木生长的动静,像人使劲伸懒腰时骨骼的响声;夜宿的鸟在晃动树枝。然后又是寂静。似乎有人一边徘徊一边叹息,尖起耳朵听,又什么都没有。风侧着身子在穿过树林。有一丝声音越抻越长,越扯越细,颤动着又断掉了。

 

令狐冲并不恐惧。他觉出有一种比恐惧更大更神秘的东西在他周围。

 

大概到凌晨两三点钟,他才渐渐睡去。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八点多。空地上跳扇子舞的老太太结束了晨练,三三两两一边聊天一边收拾行头准备回家。令狐兔显然睡得很饱,又成了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子。

 

“咱们今天去哪儿?”令狐冲一边拾掇帐篷一边问儿子。

“漫游啊。真正的骑士从来都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令狐兔认真地回答。

 

                                          2018/4/30—5/2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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