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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游在陕西19】做一棵有思想的树

岐山作家2019-07-06 02:13:31

【连载·游在陕西19】

做一棵有思想的树

侯玲



小时候总觉得不自由,天南海北不能任我肆意行,羡慕鸟儿的翅膀,故作深沉地叹息: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而今,我过了狂妄的青春岁月,转山看水归来日,却宁愿做一棵树,静静地走过四季,偶尔吟一句:根相连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我要做一棵有思想的树,不是简单的开开花,结结果,树的使命除了开花结果,还有更多的可能,比如:阅历人间的沧桑,记载岁月的年轮,最终放下一切世俗,向死而生。 

周公庙太公殿旁有棵民国十二年植的桑树,它是当时陕西蚕桑学院学生栽种,在千年的唐槐汉柏镇庙,以树龄排辈分的周公庙里,它太稚嫩,没有炫耀的资历,只有笔挺的枝干直冲云霄。一场秋天的狂风刮过,它的梦想被打落在脚下,桑树没能躲过一劫。伐木工砍掉它所有的枝桠,划拉成一堆柴火,也许是斧子不够锋利,它匍匐的树身暂得保全。生命无常,历经寒冬的秃秃桑树逢春发芽,它残疾的躯干无法向着蓝天,它横卧着供养簇簇新苗,若娘用命托起儿。这一托,就是十多年,我看到郁郁葱葱的小桑树并排生长在它的躯干上,浑然天成,仿佛造物早已如此安排。从此,周公庙里多了一处景观“卧桑”。




我敬佩它用生命划出一道轨迹,历经坎坷,微笑向暖。

我痛心地抚摸它横卧的身躯,顽皮孩子踮脚从它身上跳过,信佛老阿婆给它系祈福的红头绳,时尚的男孩女孩靠着它拍照,它不说话。我轻声问:你痛吗,开心吗,愿意吗?它不语。春风拂过桑枝,顽童采它嫩叶养蚕,满载而归欣欣然,树身横过一渠清泉,桑树满心欢喜风里吟唱,伴着潺潺水声如乐,泉水流过处正刻着百家姓的周吴郑王,这里一池清泉载着华夏五代。一阵风过,桑叶婆娑起舞,白肚黑背的胖喜鹊叽叽喳喳,神圣的庙宇孕育神奇的生命,受挫之人见此卧桑重拾自信,它不是卧地不起的懦夫,它是匍匐前进的勇士!我曾认为有思想的树该是秀颀挺立,而眼前卧桑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像一把剑,笔直地刺向长空!

匍匐的这棵桑树,枝桠遒劲,粗糙的树皮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风吹,偶尔动动枝叶;雨淋,微微摆摆枝干,若隐遁高人喜形不动声色。它笑吟吟戴着祈福红绳,威严的树被后辈信徒打扮的花枝招展,仿佛大观园里贾母戴上大花,俗艳又喜庆,是含饴弄孙的长者在后辈面前的心甘情愿。我还年轻,我不想随遇而安,我要做一棵有思想的树。我轻轻拉掉一根红绳,怕它随着日月被嵌入树身,却听风里树语:管它呢,多个不多,少个不少。该我承受的,祝福还是罪恶,我用光阴化解,活过冰天雪地,活到春暖花开,我是外形特异内心平和的树。无数红绳随风飞舞,像凤凰花红云一片,善男信女对树许愿,树安静祥和地迎来送往,如此百年亦一日,千年不过一瞬,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昂首向天笑。这棵爬在地上的树活得率真坦诚,从不当自己已成一道风景!

我远观它,它在风里说话:我守卫着静静的庙宇,我呼吸着山谷的风,接纳润德泉水的给养,接受善男信女喧天祭拜,迎着狂风肆虐的横扫,我的枝桠向着东方的太阳,我的天空在脚下,站立和横卧我都呼吸着自由的风!它也有过青春岁月头顶蓝天,可我看到的是凤凰涅槃后的这株卧桑,它匍匐的身躯传递着力量。它让我颤栗,沉思。纵然我也是树,也只有三十多年的树龄,道行尚浅,我如何才能活出思想。我要沐浴风雨,迎接雷电,我要带一颗出世的心,热情地活在这薄情的世界上。我要活成树里不辜负生命的那一棵。

沙漠里,我曾被喀什葛尔胡杨震撼,活着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朽。眼前这棵百年桑树,它也活着,它也倒下,我却看它脆生生的叶,筋骨分明的枝。它已超越胡杨的挣扎,生是一种姿态,不是屈服,它向死而生,生活的强者都是这样。

这棵树,长在庙宇便得禅宗真谛,安静地长,慢慢地活,活着活着便倒了,倒了老了却年轻了,它的生命被生死超越。周而复始,故事如繁茂的叶子,凋零一层长出一层,叶子如稠密的岁月。一棵树,它活成图腾。

我也定要做思想着的树,一棵站立或匍匐的青青桑树,阅历人间的沧桑,记载岁月的年轮,最终放下一切,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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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玲,岐山县凤鸣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西安晚报》《宝鸡日报》《秦岭文学》等发表作品。《年味就是那碗臊子面》获陕西省读书馆“家乡的年味”征文二等奖。现为岐山县高级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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