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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5600公里,在喀什找到险些被我杀掉的她!

蔡骏2020-01-13 15:10:53



喀什一夜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by 纳兰性德《长相思》


    


暴恐时期,夜行喀什


我有个表哥,你们都认识,他出生在喀什,名叫叶萧。


叶萧是知青子女,我姑姑的儿子,十二岁从新疆回到上海,寄居在我家读书。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有一年,早已成为警官的叶萧,忽然跟我说,除去在公安大学的四年,他在上海生活的时间,已跟在新疆一样久了。说完,他有些伤感。我想,他是终于在内心跟新疆做了个永别。


最近一次见到叶萧,他说,很久没有回喀什去看看了。


没过两周,我去了新疆。


第一站乌鲁木齐,第二站吐鲁番,第三站布尔津,第四站喀纳斯,第五站克拉玛依,第六站回到乌鲁木齐,第七站——


喀什。


临行前,有人开玩笑对我们说,这时候还敢去喀什?当心被割喉!


我摸了摸脖子,好像头还在,坐上飞机,来到喀什。


2014916日。


喀什。中亚的阳光,奔放热烈。杨树参天茂密。维吾尔商贩的街市,长袍包裹的西域女子,深目高鼻白须的老汉。市中心的大街上,也可见到武警车辆,像特种部队背着冲锋枪与盾牌的士兵。街头贴着许多“同仇敌忾铲除暴恐”之类标语,皆因近期紧张的安全局势。


入住喀什噶尔宾馆,访问上海援疆指挥部。下午,依次去香妃墓、高台民居、艾提尕尔清真寺。在中国最大最古老的清真寺,我悄悄在捐款箱里塞了一百元。黄昏,清真寺旁的维吾尔乐器店,我花七百块买了把热瓦甫。不饰雕琢的老琴,声音倒是清亮通透,轻轻弹拨竟有古典吉它的各种音色,自我安慰是阿凡提在毛驴上弹的那把。做琴的维吾尔老师傅帮我弹奏一曲,不少人围观,我们一起吃西瓜,其乐融融。



我拍的艾提尕尔清真寺


可惜,行程只安排喀什市区。叶萧的父母,我的姑姑和姑夫,至今仍住在喀什远郊的农三师。我给叶萧打了电话,他让我不必去探望了。


在宾馆晚餐,喀什地委宣传部长接待,自治区文联两位维吾尔族主席作陪,讲述喀什过往辉煌,谈及《突厥语大辞典》与《福乐智慧》。我心里想的却是《书剑恩仇录》,据说陈家洛在香香死后皈依伊斯兰教,也是隐居到了喀什附近吧。


新疆时间比北京时间晚得多,八九点太阳才下山,晚餐后已是深夜十点半。


喀什的夜。


很想出去走走,我打电话给同行的甫跃辉。他是云南人,小我几岁,《上海文学》的编辑,棒棒哒的小说家。他的胆子不小,跟我一样跃跃欲试。


结伴走出喀什噶尔宾馆,门口几个保安站岗,用诧异眼神看着我俩——要知道一个半月前,新闻联播里那起严重暴恐事件,就发生在喀什地区。


我和甫跃辉也是蛮拼的了,决定步行前往喀什市中心,距离大约两三公里。刚出宾馆那条路,稍嫌荒凉,无甚人家,惟树丛高墙。维吾尔男人们出没,三三俩俩路边聊天,或骑摩托电动疾驰而过。


出门前,我发了条微博,无非是白天拍摄的喀什照片,很快有不少评论。有朋友提醒我注意安全,遇到急事呼叫@老榕 搭救。好吧,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深夜行走在喀什街头。为了不让你们担心,不发微博了。我相信自己逃跑挺快的,抄家伙反抗的能力也是有的,不至于再发生昆明火车站那种事。或许,这是男人渴望冒险的本能。


拐过一个路口,远远望见亮着彩灯的摩天轮。我喜欢,看过《谋杀似水年华》的懂。


为了打破紧张的气氛,我想起甫跃辉是云南人,便说,九十年代,有部电视剧很热,叶辛的《孽债》,你肯定知道。讲一群云南孩子到上海,寻找各自爸爸妈妈——都是跟当地人结婚的上海知青,当年为了回上海抛下孩子,留下一笔孽债终究要还的。


那年头,我们班里有许多回沪知青子女,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同学,大部分来自江西、安徽,也有从更遥远的黑龙江和云南来的。


至于远到无法想象的新疆,只有一个,她来自喀什。


会吹《鹧鸪飞》的古兰丹姆


她是初一那年来的插班借读生。


我记得,她有双大眼睛,很长的睫毛,脸颊红扑扑,乌黑长发披到肩上。尚是寒冬,大家裹着厚厚的衣服,她依然显出身材,比别的女孩发育得早。


班里每个同学都有绰号,她很快有了“古兰丹姆”这个名字。大家先叫她新疆妹,后来学校放了部老电影《冰山上的来客》。90后不懂的。


其实,她是汉族,姓李,叫李晓梦。


跟许多同学一样,她的父母也是上海知青,到新疆多年早已扎根,便让孩子回来投靠亲戚借读,若运气好还能报上户口。


她的学习成绩一般,并非不认真听课,而是从新疆转学过来跟不上。她不爱说话,上海话的水平糟糕,普通话都有一股新疆味。她很少跟别人玩——连我这个感觉迟钝的男生,都能看出女生们故意孤立她,大概是她过于漂亮缘故。


第一个学期,学校春游,在两公里外的长风公园。老师要求每个人表演节目,想到班里有个新疆来的,说她一定会唱新疆歌,跳新疆舞,要是穿上新疆人的衣服裙子,戴上小帽子,肯定很给老师扎台型。


李晓梦说自己不会唱,更不会跳,从没穿过新疆人的衣服。大家都不相信。她说,如果一定要她上台表演,可以吹笛子,就是江南丝竹的那种。


可是,我们班已有了一个笛子独奏的节目,那就是我。


春游那天,长风公园大草坪,少先队员雕像前,我当着全校师生,用笛子吹了一首《婉君》。


“一个女孩名叫婉君,她的故事耐人追寻,小小新娘,缘定三生,恍然一梦,千古伤心。一个女孩名叫婉君,明眸如水,绿鬓如云,千般恩爱,集于一身,蓦然回首,冷冷清清……”


说实话,那首琼瑶剧里的曲子,我吹得实在糟糕。可我不知哪来的自信,一点都不怯场,似乎整个公园都传遍我的笛声。


惟独,在坐满草坪的几百名同学里,当目光扫到我们班的“古兰丹姆”身上,看到她一脸幽怨的表情,就让我立马吹错了两个音。


“蔡骏,我猜你一定喜欢上了她?”


二十多年后,遥远的喀什的夜,走在我身边的甫跃辉如是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经过一座大桥,豁然开朗,桥下是宽阔的东湖,难以想象在这南疆的沙漠中,还会有这么大片的水面。更远处几栋高楼,另一边高台民居。土黄色的千年建筑,倒映水面,穿越的感脚。


桥上走过几对情侣,一看就是汉人,还有外国游客,我们放心了。



我拍的夜景,土黄色的就是高台民居


一路有惊无险。穿过摩天轮下的桥洞,来到喀什人民广场,最醒目是尊毛主席雕像——中国现在仅存的几座广场毛像之一。


深夜,高高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维吾尔族青年。我和甫跃辉也坐下来,遥望广场对面,类似金水桥的建筑,前头停着一排警车和军车,许多特警正值勤。大街依然车水马龙,只是行人稀少。


我们坐着聊天。


在喀什的毛主席像底下,甫跃辉说着靠近缅甸边境的云南农村的种种生活,而我说起刚在《上海文学》发过的一篇小说《北京一夜》——有段情节是我读初中时,不小心碰落块玻璃,从教学楼顶掉到操场,幸运的是没砸到人。


其实,这件事是真的。


那块致命的玻璃,几乎砸中操场上的一个女生,就是喀什来的古兰丹姆。玻璃在她脚下砸得粉碎,碎渣布满裤脚管,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多半就被砸死,至少也是重伤,乃至植物人。


从那天起,我对李晓梦总觉得有什么愧欠。


不久,放学路上,我跟在她背后,想要给她买根盐水棒冰或冰砖,作为玻璃事件的赔礼道歉。她突然回头,瞪圆大眼睛盯着我,却点点头,答应了。


吃完我请客的棒冰,她才有了表情,说,你的笛子吹得太烂了。


这是她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古兰——不,李晓梦,你也会吹吗?


嗯。


我想听听。


晚上来燎原电影院的街心花园吧。


八点,我从家里溜出来,带着笛子。刚到电影院门口,远远听到笛声。我跟老师学过,知道那是传统曲目。大簇鲜艳绽开的夹竹桃下,“古兰丹姆”李晓梦坐在石墩子上,持着一根大号竹笛,正鼓着腮梆子吹呢。


我的耳膜,跟着心里也发潮。这声音起码能传出两站路。


月光下,她的脸白皙而透明,笛子反手持在背后,如同握着把宝剑,让我想起《书剑恩仇录》的霍青桐,我看的第一部金庸书。


这回轮到我了,硬着头皮掏出笛子,眼睛一闭吹起《梅花三弄》——对不起,不是传统曲目的《梅花三弄》,而是琼瑶阿姨的电视剧主题曲。


那年头,许多男生女生都有本小簿子,抄写各种电视剧歌曲。有家《每周广播电视报》,刊载当时热播的电视歌曲的简谱,我把这一小块豆腐干剪下来,天天对着谱子练习。我的水平也仅限于此。


听我吹完,她笑了。


咳!我害羞,也暗暗高兴,第一次看到“古兰丹姆”的笑容。


此后,隔三差五,我们就会来到燎原电影院门口的街心花园,通常在黄昏时分,偶尔也在月夜之下。我吹一首流行歌曲,她吹一首传统曲目。


她的水平比我好一百倍。《姑苏行》、《鹧鸪飞》、《牧笛》,个个都醉了,最厉害的是一曲《帕米尔的春天》,让人听得简直灵魂出窍。


我问她,这笛子是谁教你的?


李晓梦看着天上新月,淡淡道,我爸爸,他在人民文化宫当音乐老师,我从小在文化宫长大。


喀什人民文化宫?


是啊,很漂亮的房子呢,在喀什人民公园里头。


就像上海的人民公园?


差不多吧,里头有许多大树,以前还能看到坟墓,比你们上海的还要大。


你们上海?


李晓梦不再说下去了,重新举起笛子,吹了一首《鹧鸪飞》。


这是她最常吹的曲子,每次都会吹一遍,似乎无数飞鸟,惊起黑幽幽的林中,有毒的夹竹桃花蕊,纷纷摇落……以前看笛子谱,说这曲子的意境,来自李白的“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至今唯有鹧鸪飞。”


而我听“古兰丹姆”的《鹧鸪飞》,却想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随着她的笛声,想象鹧鸪飞出玉门关,直抵疏勒河,李白出自西域,想必也曾照过喀什的月光。


然而,我无数次问她关于新疆与喀什的一切,她的回答却不超出喀什人民公园的范围。


关于她的父母,除了音乐老师,也很少被她提及,更从没听她提起过妈妈,只知道也是个援疆的上海知青。


那时,街头已有烤羊肉的新疆小伙子,插着钢丝签子,每串一块钱,扑着扇子烟雾弥漫。惟独切糕还没出现。上海繁华的马路上,偶尔会遇到维吾尔少年的小偷,大家通常是敢怒不敢言。


我们男生都爱吃羊肉串,不少女生也有此好。李晓梦却从没碰过,相反只要遇到新疆人,她都会远远避开,连看一眼都会不舒服。


李晓梦最讨厌别人叫她“古兰丹姆”,更对“小新疆”之类称呼深恶痛绝。


五四青年节,学校文艺汇演,我们换了个班主任,依旧指定李晓梦跳新疆舞。


但她死活不肯,顶撞老师说,我是汉族,才不要戴什么花帽子穿什么花裙子呢。


最后她说,那我还是吹笛子吧。


我把吹笛子表演的机会让贤给了她。


五月四日,操场上搭起临时舞台,先是一群女生表演四重唱,接着轮到李晓梦。


她第一次穿了红色连衣裙,老师给她化了淡妆,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


我和许多男生坐在台下,都流下漫长的口水。


“古兰丹姆”李晓梦走上舞台,刚刚举起笛子,就发生了意外。


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底朝天,裙底风光都泄露了,这下全校师生哄堂大笑。现在想想,真该挨个拉出去枪毙。


除了我。


我很难过,看到她趴在地上起不来,我冲上了舞台。没想到脚底打滑,踩到什么油腻上,果然也摔了个狗啃屎。我和李晓梦倒在舞台上,膝盖和肩膀都摔破了。看到她眼眶里的泪水,还有台下几个笑抽了的女生,我明白了——就是刚才的四重唱,她们下台时悄悄撒了些油在台上,为了让李晓梦当众出丑。


“听着让人好难受啊。”


2014年,喀什的深夜,云南人甫跃辉站起来,回头看着毛主席像。


我拍的喀什人民广场毛主席像


我也站起来,不想再回忆下去,说,去对面走走吧。


走过大街,穿过喀什人民广场,回头看着月光下的毛主席像,让人恍惚的画面。几个武警警惕地看着我们。广场上也有些汉族在聊天,两个男人坐在微缩版的“金水桥”上手拉着手,估计是GAY


我们径直往里走,看到喀什人民公园的牌子。


要去吗?甫跃辉问我,自治区文联的工作人员,听说我们半夜跑出去,已经急得要命了。


喀什人民公园?


1994年,“古兰丹姆”唯一跟我提到过的喀什的地名,如此不真实地扑到眼前。


于是,我又不得不回忆起她。


那一年,五四青年节的文艺汇演,她在舞台上摔倒,有条腿严重扭伤,几天不能走路,躺在家里休息。


我去探望过她一次。她寄居在叔叔家里,楼梯下的亭子间,刚够摆一张床。她的叔叔婶婶还有表妹都住在楼上。


屋子小到让我抬头就会撞到后脑勺,她说,就坐在我的床上吧。


我很紧张,却无法抗拒,便坐在她的床沿,这是我第一次坐到女孩子床上。


床头的墙上,挂着她最喜爱的笛子,也在舞台上摔坏了,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我帮她用透明胶反复缠绕,但音色已无法恢复。她难过地说,那是爸爸送给她的笛子,在她离开喀什去乌鲁木齐转车往上海的长途汽车站上。


唯一的床头柜里,她掏出几张发黄的相框。那是1968年,许多上海知青离家远行,胸口戴着大红花,在列车窗口挥手告别,个个意气风发,其中有一个就是她爸爸。


她说,她爸爸离开上海时,吹了一曲笛子《我们新疆好地方》。在火车站,有不少人听了这首曲子,就主动报名来了新疆。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些人都跟她爸爸成了死敌,说是当年被他骗来了新疆,没想到吃了那么多苦。但,所有人再也回不去了。


你爸爸回来过吗?


嗯,半年前,他好不容易回了一趟上海,却跟我叔叔打了一架。叔叔说,能容纳我住下读书已经不错了,怎可能再让我落个上海户口呢?她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说,他们兄弟打到头破血流。最后,爸爸独自回新疆去了,真想跟他一起回去啊。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当年离家的知识青年,为了给自己或子女赢得一个回城的户口,要征得原籍的兄弟姐妹签字同意,常常因此反目成仇,乃至大打出手,也不乏闹出人命。


不久以后,学校里又传出一件大事,关于李晓梦。


大家都在说——古兰丹姆真的是古兰丹姆,她不是汉族,她的妈妈是维族人。难怪啊,她长得有些特别。


学校领导也来过问,发公文去喀什调查,要搞清楚李晓梦是不是身份造假才来借读的?


她拒绝跟任何人说话,包括我在内。虽然,我没有看到她掉眼泪,但从她怨恨的眼神看得出——全世界都成了她的敌人,感觉再也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第七天,她消失了。


我去李晓梦家找过她,她叔叔说晓梦回新疆去了。


那是初三中考前的一个月。


哎,我再没有见过她,整整二十年。


神秘吹笛人


2014916日,深夜,喀什人民公园。


四周寂静,布满树林,还有一地落叶,仿佛回到江南的公园。已近子夜,大门却敞开着,幽暗灯光下,聚拢着四个维族人,三个老头,一个年轻人,坐在地上聚会,令人狐疑。


走进一看,才发现他们四个在打扑克牌,我和甫跃辉相视一笑。


月黑风高。


继续往公园深处走去,渺无人烟。古人说黑夜遇林莫入,我们两个是胆大包天。此处回头再看人民广场,似是两个世界,依稀眺见对面毛主席像的灯光。


眼前出现一栋建筑。


正面很不起眼,只有一层楼,门口有颗红星,像是苏联建筑,有块指示牌——喀什人民文化宫。


我的心脏,不知被什么刺了一下,这个名字,仿佛从冰库缓缓解冻,苏醒,复活……像她的眼睛。


绕到文化宫的侧面,才觉得规模不小,有个古朴典雅别具民族风的边门。


我听到了笛声。


颤音,滑音,叠音、吐音、飞指、换气,各种技巧,棒棒哒呢。


甫跃辉讶异地看我,谁都不曾想到,在这喀什的黑夜里,整个中亚和维吾尔文明的中心,竟会突然响起江南的竹笛。


这笛声,这旋律,我依稀记得,不,是永远难忘。


鹧……鸪……飞……


这首曲子,二十年前,我的“古兰丹姆”李晓梦,她最爱在燎原电影院街心花园的月夜下吹奏——而今那座电影院早被拆了至少十年。


那指法,那气息,那节奏,还有特别的剁音,我记得一清二楚,少一分,多一秒,都绝不会搞错,在耳朵中,在心里头。


是她吗?


两年前,我梦到过一次“古兰丹姆”,突如其来,毫无理由。梦中的她长大了,依然有她的笛声,此刻耳边的《鹧鸪飞》。当时,我很恐惧,她会不会死了?才会给我托梦?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一直,很想,很想,她。


我的古兰丹姆。


喀什的夜。


从前,她不曾跟我说起过高台民居,也未提过香妃墓,更没有艾提尕尔清真寺,她只说起喀什人民公园,还有喀什人民文化宫,这是我的中学时代,对于喀什仅有的两处印象。


古兰丹姆,我来了,用了二十年时间,走过五千六百公里,你还在吗?


循着笛声如诉,我如鹧鸪飞似的,疯狂地在林子里寻找她,也许就在背后,某棵大树的转角,人所不见的黑暗里。


我好想再见到你,哪怕你已嫁作人妇,儿女绕膝……我只想,对你说句话——


二十年前,我托表哥叶萧,在他暑假回新疆跟父母团聚时,顺便打听一下喀什人民文化宫的李老师。


表哥回来后告诉我一个秘密——


李晓梦的妈妈,并非上海知青,而是当地的维吾尔族,曾在喀什非常有名的舞蹈演员,家住老城的高台民居里。李晓梦的爸爸,在工人文化宫当音乐老师,他俩因此相识。虽然所有人反对,他还是娶了维吾尔族为妻,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李晓梦三岁时,她的妈妈死于难产,跟未出生的弟弟一起埋进了维吾尔墓地。


那一年,开始了知青回城的大潮。


按照当时政策,李晓梦爸爸这种跟当地人结婚的,很难得到回城名额。


李晓梦十三岁那年,爸爸托了许多关系,跟一个离婚的上海女知青假结婚,修改了李晓梦的身份信息,终于得到让她回上海借读的机会。只要将来亲戚们同意,就可以让女儿落户。


这个秘密,李晓梦守口如瓶,这也是她从未提起过妈妈的缘故。


而我的表哥叶萧,真有做警察的天赋呢。


但我从未有勇气告诉过李晓梦。我怕她会立刻翻脸,永远都没得朋友做了。她是打心眼里不愿让别人知道的,我想。


后来,不知何故?这个秘密泄露了出去?虽然,永远纸包不住火,但如果我不托叶萧去调查,在上海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吧,是我逼走了“古兰丹姆”,因为该死的好奇心,因为我喜欢你。


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要对你说的话。


“在那里!”


子夜,喀什人民公园的树林里,还是甫跃辉帮我发现端倪。


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在人民文化宫的屋檐下,端坐着吹笛子的模样。


一点点接近,笛声越发婉转,轻微的悲怆。


我抱住她了。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可想象,她月亮般的双眼,长长的睫毛,红扑扑的小脸,好像王洛宾歌里的人儿。


那是二十年前的她,现在她会怎样?


不知从哪里,亮起一盏灯,微弱光线里,只看到一个老头。


晕,我怎么抱着一个老头,虽然没亲他,但总让人满面尴尬。


老头是汉人,手里握着笛子,神情并不慌张地,看着不速之客的我。


甫跃辉连忙代我道了几声对不起——虽然,我本就是来说对不起的,也许才是这次喀什之行的真正目的。


老头继续吹笛子,鹧鸪接着飞,在喀什的夜。


看着汉人老头的眼睛,忽然令我想起什么?


喀什人民文化宫的屋檐下,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猜。


忽然,背后又响起某种声音。


是维吾尔乐器,弹拨的弦乐,分明就是……对,黄昏时我在艾提尕尔清真寺边买的那把热瓦甫,就是这种音色与旋律。


笛声还在,热瓦甫声也在,难以想象,这两种乐器,并不冲突,竟有管弦二重奏的效果。笛声如鹧鸪飞入夜空,热瓦甫声似流水潜入地底——宛如几天前,我在吐鲁番的高昌古城,突现个鬼魂般的维吾尔老人,坐在一千年前的佛寺遗址里弹奏的琴声。


终于,我看到了弹琴的人儿,是个维吾尔少年。不过十一二岁样子,戴着小花帽,坐在一棵大杨树下。浑然忘我,右手弹拨,左手按弦。竟比黄昏时我听到老艺人的热瓦甫,多了某种东西,就像魂。


月光从云间洒出来。


喀什人民公园,笛声与热瓦甫,我和甫跃辉,都会毕生难忘。


我啥都没说,就连酝酿了二十年的“对不起”,也未曾吐出口,便匆匆离别。


后半夜,回到公园门口,那三个维族老头和一个年轻人,还在地上打着扑克牌,不晓得是斗地主还是大怪路子?


刚才吹笛子的汉人老头,就是李晓梦的爸爸?甫跃辉猜测道。


大概是吧。


蔡骏,你不用内疚的。


喀什人民公园的夜空,笛声与热瓦甫齐飞。忽然,热瓦甫中断了几秒,或许是维族少年弹错了音?笛声还在继续,热瓦甫重新接上,但已今非昔比,琴瑟和鸣已被打破,两种声音怎样揉合,都变得异常刺耳,仿佛亲兄弟打了一架。


甫跃辉接着说,刚才你说,李晓梦的爸爸和叔叔关系很差。


我抬起头,看着喀什清亮的月光,再低头,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忽然,打了二十年的结,瞬间解开了。


是啊,那个秘密,关于李晓梦的妈妈是维族的秘密,无论我还是叶萧,都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在上海,唯一可能说出去的人,就是她的叔叔啊。因为李晓梦读书与落户的问题,兄弟俩早已反目成仇。为把讨人嫌的侄女赶回新疆,不至于将来房子和家产被分杯羹,才到处说侄女的身份造假,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我呆坐在公园门口的栏杆上,却不曾减少丝毫的内疚,在最漫长的那一夜。


走出喀什人民广场,我们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维族小伙子,放着巨响的维吾尔电声音乐。我说了句回喀什噶尔宾馆,不消几分钟就穿越喀什的夜,下车时收了五块钱起步费。


第二天,告别喀什。


919日,我从乌鲁木齐回到上海,连夜给表哥叶萧警官打了个电话。


二十年前,那个秘密是他为我调查出来的,现在也应该由他来终结的为好。


今晚,上海苏州河畔的家中,恰逢台风“凤凰”来袭。风雨声声,似有惊涛骇浪,令人怀念喀什,怀念干燥的阳光与清凉的月光。


我接到叶萧的回电。


根据户籍系统查询,李晓梦就住在喀什。她早就结婚了,丈夫是维吾尔族,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全家人开了个民族乐器行。她改了自己的身份证,在民族一栏标注的是维吾尔族。


李晓梦变回了古兰丹姆。


我吐出有二十年那么长的气,拿出喀什买回来的热瓦甫,手指抚摸五根琴弦,拨出几个清亮的音色,仿佛在说……


你好吗?


我很好。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

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波浪追逐波浪

寒鸭一对对

姑娘人人有伙伴

谁和我相配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一江水》王洛宾 词


——本文选自《最漫长的那一夜》(2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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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骏

蔡骏,中国悬疑第一人,中国最受欢迎的悬疑小说家,被誉为“中国悬疑教父”。创作出版有《天机》《谋杀似水年华》《最漫长的那一夜》等二十余部悬疑小说作品。图书版权输出美国、欧洲、亚洲等国家和地区,多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与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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