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自驾游价格联盟

乔叶:面对怀疑与挫败,他们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解密者”

小说月报2020-04-14 13:35:45

我热爱这个世界。仿佛也热爱所有人。凡事与人有关,就不会不与我有关。再丑恶,再阴暗,仿佛与我也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我似乎是一个活了千年百年的人,似乎对每个角落都熟悉,对每个灵魂都容纳。他们似乎都可以被我理解,被我吸融,由我的手导入,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个分支。

这种感觉很疯狂。——写作于我而言的意义,就和这种疯狂有着本质关联吧……

今晚专题聚焦于70后作家乔叶,分享其创作谈《沙砾或小蟹》,及向文学翻译家致敬的长文《解密者》。

《小说月报》2016年第7期最新面世,本期“开放叙事”栏目将推荐乔叶新作《厨师课》,敬请关注。



70后作家乔叶



解密者



文│乔叶





很年轻的时候,我得到过一本很可爱的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手掌书,属于人文社“外国名诗”系列中的一本。书名是《榕树》,原作者是泰戈尔,装帧设计是张守仁先生,翻译者也是鼎鼎大名:冰心、郑振铎和石真。从这本书我得知冰心除了作家身份之外还有一个身份是翻译家,这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那时候我读这种外译的书很少,几乎没有什么判断力,不过也有着自己比较倔强的审美取向。


冰心的翻译自然是好的。比如:


我知道你欢喜我的歌唱。我知道只因为我是个歌者,才能走到你的面前。


我要从我心中驱走一切的丑恶,使我的爱开花。因为我知道你在我的心宫深处安设了座位。


旅客要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扣,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


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这些都选自《吉檀迦利》。末一段后来被著名作家李佩甫先生的小说《生命册》引为题记,放在了开篇。


很抱歉,我知道很多很多人都喜爱冰心,但我要诚实地说,就这本书里的那些篇章而言,我更喜欢郑振铎。


我爱他并不因为他好,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小小的孩子……只有我才有权去骂他,去责罚他,因为只有热爱人的才可以惩戒人。(《新月集》)


从一家门口,我看得见一个园丁在那里掘地。

他用他的锄子,要怎么掘,便怎么掘,他被尘土污了衣裳,

如果他被太阳晒黑了或是身上被打湿了,都没有人骂他。

我愿意我是一个园丁,在花园里掘地,谁也不来阻止我。(《新月集》)


刀鞘保护刀的锋利,它自己则满足于它的迟钝。

尘土受到损辱,却以她的花朵来报答。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声对箭说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飞鸟集》)


荣誉使我感到惭愧,因为我暗地里求着它。(《飞鸟集》)


如果一定要比,那么我觉得,冰心的译笔好在她的缠绵,她的母性。而郑振铎,他的译笔好在他的不容置疑,直抵内核。仿佛他在翻译的时候,跟着泰戈尔的诗句具有了某种神性。


年龄渐长,我读到了越来越多的译作。草婴的托尔斯泰,吴正仪的卡尔维诺,祝庆英的夏绿蒂·勃朗特,杨绛的塞万提斯,朱生豪的莎士比亚,宋兆霖的狄更斯,郑云的库切……最近一直在读《罗斯哈尔德》,作者黑塞,译者:谢莹莹、刘永强。这样的段落让我忍不住会摘录下来:


如果一定要解释我为什么是艺术家,为什么要画满整幅画布?我会回答:我画画,是因为我没有可以摇摆的尾巴……猫、狗以及其他一些有灵性的动物都长着尾巴,之所以长尾巴,不仅仅因为它们有思想、感觉和痛苦,尾巴能卷成无数种曲线,能为每一种情绪、每一次内心的震颤、生活感受的每一丝微妙波动赋予一种奇妙而完美的语言。我们没有这样的语言,然而我们之中那些生命力更强劲的人却需要它,因此他们才发明了画笔、钢琴和小提琴……


前些时,渡边淳一去世,我重读《失乐园》,翻译是竺家荣。在这样通俗到很容易世俗的小说里,居然也能出现如此这般的美妙桥段:


凜子说:七岁时,在莲花田里迷了路,日落了,心里很害怕

久木说:九岁时,让爸爸给我买了一副拳击手套,我高兴得戴着它睡着了

凛子说:十四岁时,第一次穿丝袜,脚在低腰皮鞋里感觉滑滑的

久木说:十七岁时,肯尼迪总统被暗杀,我在电视机旁呆住了

凛子说:二十五岁相亲结婚。婚礼当日刚好遇上台风

久木说:二十七岁长女出生。工作很忙,连医院也没有去

凛子说:三十八岁那年夏天,我遇到了你,我们相爱了

久木说:五十岁,第一次为女人着迷

凛子说:三十八岁的冬天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

久木说:永远


这些都是拜翻译所赐。如果没有这些可爱可敬的翻译,我得说,我就不知道什么是世界文学。


王小波曾在随笔《我的师承》中如此谈到翻译:


到了将近四十岁时,我读到了王道乾先生译的《情人》,又知道了小说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文字境界。道乾先生曾是诗人,后来做了翻译家,文字功夫炉火纯青。他一生坎坷,晚年的译笔沉痛之极……对于这些先生,我何止是尊敬他们——我爱他们。他们对现代汉语的把握和感觉,至今无人可比。一个人能对自己的母语做这样的贡献,也算不虚此生。

……道乾先生和良铮先生都曾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后来,因为他们杰出的文学素质和自尊,都不能写作,只能当翻译家……假如中国现代文学尚有可取之处,它的根源就在那些已故的翻译家身上。我们年轻时都知道,想要读好文字就要去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这是我们的不传之秘。


不传之秘当然是他的调侃。事实上,这种美好的秘密早已以文字为水,以口碑为舟,在读写者之间到处流传——对于以文字为生的我们而言,美好的译笔是我们所有人的师承。而这些让美好译笔发生的译者们,都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解密者。





在上过很多次当之后,我就有了比较充分的经验。现在每当打算买一本译著,我就会在网上搜罗尽量多的译本,找到其中的同一段落进行比较。无需太多笔墨,就会高下立判。听到过一种说法,说翻译是对原著的临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临摹方式,对此我真是不能苟同。风景可以临摹,但翻译怎么可以是临摹呢?


一个好译者,在本质上也一定是个好作家,面对原著,作为译者,他必须得钻进作者内部,钻进他们的灵魂深处。他融人血液去体会,深入肌理去体验,探入骨髓去体察,然后再用自己的生命去竭尽所能地表达。所谓翻译,就是这样一件事。这怎么是临摹呢?如此轻浮的比喻对临摹和翻译这两个词而言,是双重粗暴。


《包法利夫人》,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每当读到它,我就忍不住要赞美福楼拜,更要赞美译者李健吾。





不止一次地,我企图在阅读的时候去增删他的文字,却始终发现自己是徒劳的。他的译笔,精练至极,一个字儿都动不了。比如包法利夫人还是少女爱玛的时候,这段描写:


风兜住她,吹乱后颈新生的短发,或者吹起臀上围裙的带子,仿佛小旗,卷来卷去。有一次,时逢化冻,院里树木的皮在渗水,房顶的雪在溶解。她站在门槛,找来她的阳伞,撑开了。阳伞是缎子做的,鸽子咽喉颜色,阳光穿过,闪闪烁烁,照亮脸上的白净皮肤。天气不冷不热,她在伞底下微笑;他们听见水声,一滴又一滴,打着紧绷绷的闪缎。


雪,阳伞,鸽子咽喉颜色,紧绷绷的闪缎……这样的场景裹挟着鲜明的欢悦和莫名的悲凉扑面而来,历历在目。此时的爱玛如此干净、妩媚,不知世事,简单动人,谁知道她的命运正琐碎而又暴烈、虚妄而又残酷地铺展开来?每当读到这里,想到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深深疼惜。


婚后,爱玛成了包法利夫人。她在庸常的生活中无所适从,百无聊赖,却又心有不甘,充满渴盼:


她给自己买了一本吸墨纸、一匣信纸、一支笔管和一些信封,虽然她没有一个人可以写信;她拂拭干净她的摆设架,照照镜子,拿起一本书,然后看着看着,想到别处,书掉在膝盖上。她巴望旅行,或者回到她的修道院。她希望死,又希望住到巴黎。


戛然而止,干脆利落,又余韵悠长,让人惊艳。我不知道原文是什么味道,只能认定:这就是福楼拜的文笔,我理想中的典型的福楼拜的文笔。


还有爱玛去教堂找教士,希望他能够疏通一下内心的苦闷。那段对话我几乎能够背下来:


“您好啊?”

爱玛回答道:“不好,我难受。”

教士接下去道:“可不!我也是。这些日子,古里古怪,天刚热,人就四肢无力,您说对不对?不过您要怎么着?圣保罗说得好,我们生下来就为受罪。倒是包法利先生,他是什么看法?”

她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说:“他呀。”

老好人吃了一惊,忙道:“什么!他不给您开方子,配一点药吃?”

爱玛道:“啊,我要的不是人世的药。”

……

“真的,庄稼人实在可怜!”

她回答道:“还有别人。”

“当然!比方说,城市的工人。”

“我说的不是他们……”

“您说得对!我就晓得有些可怜的母亲,身边一堆孩子,全是贤德妇女,您听我说,全是道地女圣人,连面包也没有。”


他一边看管着孩子一边支应着绝望的爱玛,这段行云流水的对话充满了牛头不对马嘴的沟壑,我看得几乎落下泪来。我心疼爱玛,同情爱玛,可怜爱玛。这个女人,她心里有一团火。她一直勇敢地正视着这一团火——无数女人也都曾经有这团火,却是自觉地无声无息地把这团火熄灭在了火塘里,在火还是火种的时候。爱玛却任性地让火燃烧着,直至自己葬身火海。这一种热情的疯狂的勇气甚至让我敬畏。可是火在庸常的现实中碰到的就是类似于这种对话的冷水,一盆又一盆——也对,不然这世界就成了一片火海。


在这个译段里,火与水,灼热的疼痛和冷峻的庸常构成了一种不相称的美,这种美必得通过这样的译笔来呈现一这种评析写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赞美李健吾还是在赞美福楼拜,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在《包法利夫人》里,他们俩难道不是合体的一个人吗?好原著和好译者在一起,可不是珠联璧合、交相辉映?——又觉出不可思议的神奇。如果没有李健吾,很可能就没有令我如此钟情的《包法利夫人》。在我所读到的字里行间,肯定到处充斥的都是李健吾的腔调和气息吧?翻译《包法利夫人》时的李健吾,某种意义上就是福楼拜吧?福楼拜曾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李健吾可不可以也在某个时刻说“福楼拜,就是我”呢?


作为译者的李健吾,对于爱玛也有着自己精准犀利的解读:


爱玛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她根据的不是思考,是情感。而且是一种容易下流的情感……爱玛的恶变是显然的、自然的。她不在乎,她学会了挥霍、靡费、纵欲、撒诳,她过一种百孔千疮的生活。从前服役于爱,如今爱服役于她。从前只是混淆在一起,如今不见高尚,不见雅致,更不见欢悦,只是赤裸裸的物质暴露出来。

……有一种人生下来命苦,然而也会快乐;有一种人却永生不能快乐。在他不安定的性情里面,仿佛就有一包无穷尽的毒药,一路洒遍他的经验,染上他一切的食品。爱玛是这样一群男女中的一个。在她理想的追求中,在她命运的反抗中,这种绝对不能快乐的性质,仿佛她最亲信的奸细,乘她不防,出卖了她的胜利。医学家或许把这看做歇斯底里的现象,或者看作心智不健全的反响。对于饱经世故的人们,过往只是一种疲倦……然而对于爱玛,这不仅是疲倦,更是绝望。她以为婚姻和奸淫截然不同。然而时间——酷虐的老人!却证明二者是同样平板、乏味、现实……她的不快乐根生在她的快乐里面。她寻求,她反抗;就在她寻到的时侯,她遗失;就在她胜利的时候,她失败。她相信,她幻灭。她要求变动,变动来了,她不能忠实如一。归罪谁呢?如果任何人有辜,任何人也和她同样无辜,除非一个人不具形骸。这又是怎样的不可能!(李健吾《福楼拜评传》)


似乎也是沉痛之极。



左起沈从文、巴金、张兆和、章靳以、李健吾



吾生也晚,无缘得见李健吾先生的风采,不过最近在网上闲逛,读到了韩石山先生关于李健吾的一些记述,颇为有趣,聊解渴慕:“李健吾下笔非常快,快到我们不可想象的程度……五十年代开文代会的时候,山西有个姚青苗老先生,去宾馆看李健吾,跟他聊天,他说有个翻译稿子出版社催得紧,姚先生说那他就不打扰了,李健吾说不碍事,一边聊天一边翻译,速度非常快。当然李健吾的字啊,简直天书一样,一笔大草。他的稿子,大都是他写好了,

夫人给抄的……李健吾十几岁就上台演戏,写戏,这种舞台生涯对他的文学写作恐怕也有作用,一个人会演戏他就懂得抬手动脚都要有戏。李健吾的文章,真正是如丽人出行,身佩琼琚,叮铛有声而仪态万方。”“丽人出行,身佩琼据,盯铛有声而仪态万方”,如此词句和健吾先生甚合。





“黄灿然的诗,温柔敦厚,雅俗同体,既得语言之趣,亦明生活之难,词意简朴、高古,引而不发。他本着对常世、常情的热爱,留意小事,不避俗语,从日常叙事中发掘义理、经营智趣,曲中有直,密处能疏,平实之中蕴含灿烂,低处独语也常让人豁然开朗。他出版于二〇一一年度的诗集《我的灵魂》,精粹、朴直、魂游象外,以通达体悟人生无常,以谦卑分享凡人苦楚,以雅语淡言旁证世事沧桑,诗心机智,境界从容。他的诗,有着一种与颓废、刻薄之风相区别的厚道性格,尤其是他的潇洒、专注、诚心,更是对数量庞大的俗世哲学的践行者及其受难者的真切抚慰。”这是二〇一一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授奖词,评价的是黄灿然的诗歌,我觉得同样也适用于他的译笔。


第一次听朋友热烈赞扬他的译笔,是因《卡瓦菲斯诗集》,朋友没有更多的话,只是连声说:“好极了,好极了,好极了。”


后来,我就读到了这本书。多年之后的今天,我重读这本诗集时,又把另一个人的译笔拿来对照,就更觉出了他的好极。


还是用诗来说话吧。


祈祷(黄灿然译本)


大海把一个水手吞到深处里。

他的母亲不知道,照样在

圣母玛利亚面前点燃一根高蜡烛,

祈祷他尽快回来,祈祷天气好——

她竖起耳朵听风。

她祈祷和恳求时,

那圣像听着,庄严而忧伤,

知道她等待的儿子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


祷告(另一人译本)


一个水手在海上淹死了。

不知情的母亲,在圣母像前

点了一根长长的蜡烛,

祈祷天气变好,他快快回来,

她竖起的耳朵一直对着风向。

在她祷告析愿的时候,神像倾听,肃穆,哀伤,

知道她等待的儿子将永不回来。


不过短短的几句诗,但给人的感觉却有着鲜明的不同。黄灿然的译本显然更简洁,准确,质朴,也因家常的悲悯而更有力量。


另一首诗长一些,我只截取其中的两段:


第一级(黄灿然译本)


青年诗人尤梅尼斯

有一天向忒奥克里托斯诉苦:

“我现在已经写了两年了,

但我只作了一首田园诗。

这是我惟一完成的作品。

我看到,真可悲,诗歌的梯子

很高,太高了;

从我站着的第一级

我再也不能爬得更高了。”

忒奥克里托斯回答:“这种话

不像样,亵渎神明。

能够来到第一级

你就应该高兴和骄傲了。

能够走到这么远已经是小小的成就了:

你已经做了一件光彩的事。”


头一级(另一人译本)


年轻诗人伊夫孟尼斯

有一天向席欧克利透斯诉苦:

“我已整整写了两年的诗,

却只写成了一首牧歌。

它是我唯一完成的作品。

我看到,伤心地,诗的长梯,

高不可攀。

而从我站立的这头一级,

我将不可能爬得更高。”

席欧克利透斯驳斥道:“这种话

既不得体又亵渎神明。

单是在这头一级,

便该够你高兴骄傲。

到达这一步已非同小可:

你已做了一桩神奇的事。”


先说题目,《第一级》比《头一级》的节奏感和音乐感显然更强烈。再看里面的细节,“田园诗”比“牧歌”,“真可悲”比“伤心的”,“很高,太高了”比“高不可攀”,“小小的成就”比“非同小可”,“光彩的事”比“神奇的事”……诗的意韵就在这些词语的微妙分岔中渐渐生出了不同的层次和品质。而黄灿然的译笔让我最为赞叹的是,几乎没有什么矫情的文艺腔,也几乎没有一个生涩的词,没有一个需要查字典的字,可是这丝毫不妨碍他传达出来的气息是那么充沛和丰饶——卡瓦菲斯写过不少同性恋诗篇,其中的情思层层叠叠,百转千回,难以言述,但这种纠结繁复暧昧氤氲的美却都在黄灿然的译笔下细腻精微地纤毫毕现,让人心颤——黄灿然的译本常常在最朴实的外貌下拥有着一个丰厚慈悲的灵魂。





都说文学在这个时代很边缘,那么文学翻译自然就更是边缘的边缘。于是身处边缘的我一直对更边缘的翻译者们抱有强烈的好奇:在这个时代,身为一名文学翻译者,他们到底是怎么看待翻译的?翻译对于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翻译家黄灿然



终于,在《人民文学》二〇一三年第一期,我读到了黄灿然给一个青年翻译家的信:


其他领域都有神童或早熟的天才,翻译领域里没有。一个译者三十五岁能出版一部自己后来不汗颜的翻译作品,已算是个幸运儿……仅仅热爱翻译是不够的。翻译是一种综合能力……一个勉强的类比是,在文学创作中,很多人水平奇低,却一辈子乐此不疲。对这样的热爱或热情,我是持严重保留态度的。有鉴于此,我想给你一个建议:要自强不息,不断改善和提高自己的外语水平……

大量阅读英语文章和著作。这是最关键的:既是你避免仅仅成为热情的译者的重要一步,也是你将来可能成为优秀的译者的重要一步。读英语作品就像移民,你必须越出你原来的舒适区。你在英语读物的世界中,最初是人地生疏,无所适从,也不知所谓,无比自卑,无比沮丧。但你会适应并奋发图强——不过如同移民,你别寄望很快适应,可能需要三五年,十年八年。不要紧,那地方最终会成为你的新舒适区。有一天,当你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前几天看过的某篇文章里提到的某件事,到底是从汉语文章还是英语文章中看到的,你就算大功告成了。


他谈到了面对校对的心路历程,起初是羞耻,“羞耻感愈严重愈好,因为这将激发你自己做校对的动力和锻炼你的耐性”,然后是恐惧、心寒乃至崩溃,但是习惯之后,他说翻译最大的乐趣就是校对:“那种不断发现和纠正自己的错误的乐趣,简直成了枯燥生活中的润滑剂。翻译中的难题,也逆转过来,看到看几遍看不懂的句子,便兴致大增。”真是可爱之至。


他还谈到了香港、台湾和大陆的翻译环境:


……再没有比香港更恶劣的翻译环境了。香港是不能提的,香港可以说完全没有文学翻译,哪怕是通俗和流行的文学翻译。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为大陆和偶尔为台湾的出版社翻译。至于大陆翻译环境恶劣,我想我比你还清楚,因为我就是直接的受害者之一。让我做个比较,不但能见出大陆翻译环境之恶劣,而且能反映我在香港从事文学翻译的环境还要恶劣几倍。只要我写几篇报纸文章,就能赚回翻译一本书的稿费。如果我在香港从事商业翻译或半商业翻译,那我大概一星期就能赚一年为大陆翻译一本书的报酬。十年前我因为买房子而需要还钱,曾接受过一次商业委约,两个月赚十余万港元。按这个比例算,我得用约十二年时间翻译十二三本书,才能赚这样两个月商业翻译的钱。

也许你会说,那你一年中多写些报纸文章和偶尔做一两次商业翻译,不就行了。事实是,我从事严肃文学翻译愈多,就愈是被往这个方向推,约稿就愈多。愈是不做商业或半商业翻译,这类翻译的机会也就减少,最终消失。而由于严肃文学翻译愈做愈多,经验愈来愈丰富,以及愈来愈认真,付出就愈来愈大……结果,我不但不能做也不想做商业翻译,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连写报刊文章来补贴翻译的时间也赔掉了。

但我并不抱怨这种恶劣环境,如同我不抱怨写诗的恶劣条件。相反,我要说的是,如果你将来要从事文学翻译,这是第一个起码的心理准备。另一个起码的心理准备也涉及到经济问题,就是购买外文书籍。一方面是为你自己的广泛阅读而购买,另一方面是为你要翻译的著作做准备而购买。就我而言,如果我是从英译转译其他语言的诗歌,我就得购买各种英译本和研究著作。有时候,这方面的花费超过出版社给的稿费。

结合充足的营养这个条件来谈,那等于又要吃得好又要甘于清贫,似乎是一种悖论。但这不是悖论,这只不过意味着,你又更清贫了。你得在其他方面多节俭,为的是吃得好,好来做翻译,翻译来赔本。如此而已!


就这封信,我和好几个做翻译的朋友都交流过,他们都表示深度的认同。有一个朋友说:“这些话很诚实也很中肯,做文学翻译就是这样。其实,在这个时代做这件事,就是六个字:出大力,不挣钱。”


“真是傻。”


“是啊,就是傻。”他沉吟,“其实,也不傻。就我而言,还是有所图的。”


“那你图到了什么?”


“图到了见识,充实,意义,喜欢。”他笑,“如此而已。”


又是“如此而已”。黄灿然说出这四个字,是如此决绝、严厉且悲情,而我这个年轻的朋友,他说出这四个字,却是如此温暖、笃定和满足。温度色彩皆有别,我却觉得他和黄灿然的心境是那么同流同源,同去同归。我想象着他们面对这句话的背景:文学翻译的密码无穷无尽无边无涯,作为一个解密者,对内,是浪潮汹涌的自我怀疑、接踵而来的挫败感以及千姿百态的煎熬和折磨,对外,是孜孜不倦的更新、穷经皓首的学习、越来越多的付出和越来越甚的清贫,内外交加,不胜其重。负载着这一切,他们很像英雄。当然,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从不把自己当成英雄。而正因为此,他们才更像一个英雄。



——摘自《世界文学》杂志








中篇小说



远处的雷声__杨少衡

(选自《芒种》2016年第6期)

秋风渡__海 飞

(选自《人民文学》2016年第6期)

我姐__李金波

(选自《江南》2016年第3期)

零度忍耐__秋 尘

(选自《长城》2016年第3期)


短篇小说



短暂停留__胡学文

(选自《时代文学》2016年第5期)

回来__红 日

(选自《花城》2016年第3期)

看电影的人__女 真

(选自《北京文学》2016年第6期)

火星一号__朱 个

(选自《十月》2016年第3期)


开放叙事


厨师课__乔 叶

(选自《长江文艺》2016年第6期)

我的消化不良(创作谈)__乔 叶


封二专题


作家现在时:赵兰振


《小说月报》2016年第7期,2016年7月1日出刊,总第439期







2016 小说月报有您更精彩


创刊于1980年的《小说月报》一路上的点点滴滴进步皆得益于广大读者的关爱。为了以更丰富的内容、更精美的形式服务读者,诚邀读者对本刊的内容与形式进行评点,您对刊物有何意见与建议,欢迎联系编辑部邮箱xsybtj@126.com或通过小说月报微信平台留言。期待您发出自己的声音。


《小说月报》邮发代号6-38,每月1日出刊,定价10元;《小说月报》增刊邮发代号6-139,每年4期,定价15元。


《小说月报》在全国主要城市均有销售。订阅可咨询所在地邮局(所),网上订阅可至邮政报刊订阅网(http://bk.11185.cn)、杂志铺网店(http://www.zazhipu.com)、当当网(http://www.dangdang.com)或百花文艺出版社淘宝店(http://baihuawenyi.taobao.com)。



长按识别图中二维码
订阅小说月报微信


小说,就是小声地说
小说月报微信 刊物最新动态,作品精彩文字,作家创作感言,读者阅读心得,文坛潮流脉动,随时随地向您报告。

Copyright © 新疆自驾游价格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