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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信】一条河

南方周末2019-03-28 21:42:40

1939年9月10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北碚联谊会成立时,与会代表在黄埔镇王家花园合影。前排右一为胡风,右三为作者的父亲靳以,右四为萧红,左一为端木蕻良。 (作者 供图)


萧红女士


你好!披肝沥胆地给你写信,是一个女人想对另一个女人敞开内心的纠结,写下了的都是直言,不会拐弯抹角,但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认同的事情。


作为一个女作家,我嫉妒你,你实在是天才。照理说你没有受过正规的写作训练,不仅没有念过大学,连高中也没有读完。但是在你的笔下却呈现了女人敏感“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鲁迅语)。我老早就发现,与其说你是个作家,还不如说你是个画家。所有眼睛可以看得见的,甚至看见了没有注意的,都会滴水不漏地被你描述出来。


你的短篇小说《牛车上》、《手》和《后花园》等等,每一篇都给了读者一幅生动的画面,这些画面常常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故事,被你写出来立刻就力透纸背。你的散文《回忆鲁迅先生》大概就是在北碚的时候写的那一篇了,这天正值我的父亲到你家里做客,看到你俯身写文章,旁边还有一个蜷缩在床上睡觉的“他”。“他”听到你在写这篇回忆文章,便鄙夷地笑了起来……身处如此恶劣尴尬的写作环境,竟然还能如此细腻地勾画出一个活脱鲜跳的鲁迅。让一个横眉冷对、严肃冷峻形象,一下子接到地气,生活化个性化了。


至于你的《呼兰河传》,更加让人震惊。这部小说创作于1940年,正是抗日战争最为深入的阶段,你这个东北作家远远地住在香港。原本以为,在全国人民同仇敌忾的时候,你不会沉湎于个人的童年往事。然而,你的这部小说没有一点点抗战的气息,反而都是令人感动的回忆式的篇章,就好像是对天对地对祖宗的告白。是不是冥冥之中神灵正偷偷告诉你,死神已经在向你逼近?


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一讲起你的童年就是不幸和苍凉。祖母的钢针、父亲的贪婪和母亲的冷淡。可是在你的《呼兰河传》里,所有的不幸和苍凉,都变成比任何一部抗战小说更加煽动乡情蛊惑人性的文字。《呼兰河传》共有七个章节,没有前言却有尾声,找不到主角,也找不到一条主线。我以为每一篇都可以独立成章,也可以连成一体。那里面,生活在呼兰河畔的人们,面对生死的无知、无奈、愚昧和挣扎,通过一条河,统统涌现了出来。让人感到震撼甚至心悸。


你说了,你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可就是这些故事,叙说着你的呼兰河人、东北人以及整个的中国人的深重苦难。古老贫穷的呼兰河呵,就好像是你脱卸不了的累赘,让你背负着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你实在是太累了,你就要死了。


中国人喜欢论资排辈,作家当中有“鲁郭茅巴老曹”的说法,而你在我的心目里,远远要比这些人成功,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20年前,曾经询问一位颇有名望的男性评论家:“萧红为什么会这么成功?这么红?”


男性评论家回答:“因为她是一个妓女。”


我吓了一大跳,细算起来,那年你穷困潦倒地关押在哈尔滨的一所旅馆里当人质,还没有被卖到妓院,就逃走了,怎么算得上是妓女呢?


我的婆婆和你是哈尔滨东省特区区里第一女子中学的先后同学,据说那是东北三省最好的女中,婆婆每次提及都会露出得意的面孔。你应该认识我的婆婆,因为她是出了名的漂亮。而婆婆一向很谦虚,一讲到她的漂亮,她总是说在她们学校最出风头的不是她,而是“五虎将”。被评上“五虎将”的女生才是学校里的佼佼者,你并不在其中。


茅盾在为《呼兰河传》作的序言当中说过:“呼兰河这小城的生活也是刻板单调的”,我猜想像你这样的一个女人,一定不会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婆婆私底下告诉过我:你的相貌平平,功课也一般。看起来,你要跳出你的呼兰河,必须另谋出路。


你的这段历史似乎有点不大清楚,你离家出走了。好像是跟着你的表哥出走的,后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和原先家里为你定亲的男人同居在北京。你在哈尔滨的熟人到北京看你,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和压抑(丁言昭语)。这里我就看不懂了,既然忧郁和压抑,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呢?既然是反对包办婚姻,为什么又要去和那个男人同居呢?你不过是傍上一个男人,让这个男人帮你跳出你的呼兰河罢了。


在你大着肚子,被前面的男人一一抛弃以后,遇到了萧军,于是你就好像捉牢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和早先一样,你有目的地要萧军把你救出去。萧军是仗义的,但并不珍惜你这个被男人丢来丢去的女人。在你眼睁睁地看着萧军移情他人以后,你气不过,历史的故事再次重演,你又傍上了端木蕻良。


你最会去“傍”别人了,从一开始就这样。遇到困难的时候,先做出一副弱女子受委屈的模样,寻找强者去依靠。那次端木蕻良打架引起公愤,缩回到家里,你不是走出去面对,而是跑到楼上,依靠我的爸爸帮助你解决。


这种女人是最简单可以让男人趁机的,他们喜欢和你聊天、交谈,甚至在你的生活里轧一脚,一直到你临终的时刻。骆宾基回忆说,他在战乱中和你厮守了44天,“谱写着纯真深挚、为俗人永远不得理解的文坛佳话”。在炮弹声中的病榻上,你向他表示:“我们死在一起好了!”这实在只是一厢情愿的事情。你利用别人,别人也利用了你,却没有人真正要你。连救你的萧军都说:“她单纯,淳厚,倔强有才能,我爱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


大家都认为你是一个苦命的女子,但这个苦命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你有如此高级的智商,怎么就不会摆脱男人,自己站立起来呢?你怨天尤人,埋怨你的家庭出身、犯忌的出生日子、父亲的冷漠、男人的无情、萧军的霸道、端木蕻良的畏葸等等。你甚至埋怨说:“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一位穷困的流浪歌手说:“假如不要名不要利不要自私,前面的道路就不会很难,也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和不幸。”这是不是就是你的痛苦和不幸的渊源呢?


作为一个母亲,我质疑你,你实在是一个残酷的母亲。你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自由,竟然两次“抛弃”亲生的孩子?


外界评论你抛弃第一个孩子是因为饥寒交迫,被穷困和饥饿追杀到了走投无路,不得不把这个刚刚出生了七天的孩子让人抱走。读到这里大家都觉得你非常可怜,纷纷对你表示同情。可是我不!读到这里我感到愤怒,像你这么个会跟着一个已婚的男人背叛家庭,又不顾社会舆论和另一个男人同居的女人,怎么就不可以咬牙抚养你自己的孩子?穷人的孩子千千万,很少有母亲会把骨肉抛弃,又把责任推卸到社会。


我以为你抛弃第一个孩子就是自私,你为了自己可以和萧军自由地生活,无牵无挂地自由地生活,你连看也不要看一眼你的骨肉,就直奔你的自由而去。自由常常是和自私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只不过是自由头上的一个虚伪的桂冠,我为你的孩子哭泣。


至于你第二个孩子的命运更加离奇,据叶君的《萧红传》,当时照顾萧红的白朗说过:“萧红产下的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婴,低额头,四方脸,酷似萧军。产后三天,白朗早早晚晚去医院送汤送水。其间,萧红向白朗索要止痛片,说是牙痛,白朗带给她德国拜尔产的‘加当片’,这是比阿司匹林厉害得多的止痛药。第四天,萧红十分平静地告诉白朗,孩子头天夜里抽风死了。白朗听罢马上急了,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要找医院理论,萧红死活阻拦不让找。医生、护士都很吃惊,说要追查原因,萧红自己反倒非常冷淡,也没有多大的悲伤。”


假如我是白朗,一定会当场攉你一个耳光。


终于,你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香港一家没有医生和护士的的玛丽医院,你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无奈地任凭破开的喉管冒着血泡,粘厚的浓痰堵死了你的呼吸,你体验着常人不能体验的痛苦……


你看到了什么?是那个莫名其妙死亡的孩子,还是那条远离你的呼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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