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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东:我的充和姨妈

朝花时文2020-10-09 07:41:46

“张家四姐妹”中的四小姐,被称为“民国最后一位才女”的张充和先生6月17日下午一时(北京时间6月18日凌晨一点)在美国去世,享年102岁。




著名作家、《收获》创办人靳以一家是张充和先生的至交。靳以的女儿章小东定居美国,与张充和也有着深厚的交往。她情深意切地握着章小东的手说“不要叫我张先生,就叫我姨妈”。而小东也常常一个电话呼唤:“姨妈,我很寂寞”,人就到了跟前。

张充和在美国50多年,分别在哈佛、耶鲁等20多所大学执教,传授书法和昆曲。百岁高龄时,依旧每日练习书法,名曰“学习”,一本《颜真卿颜勤礼碑》不知临过多少遍了,她更是早早就题写好章小东将要出版的书的书名,怕自己有一天故去。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章小东在书信集《尺素集》中,曾经讲述她与充和姨妈的交往。以此文怀念仙逝的充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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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充和姨妈:


你知道吗? 这次回国省亲,我去了你的老家——苏州九如巷3号。那天太阳当头,朋友阿季把我们送到了五卅路口,因为没有地方泊车,我和丈夫就下来了,一步步找了过去。


有点奇怪,这条巷子的门牌号是反着来的,先是5号再是4号,最后才找到3号。地上的水泥板已经有些破裂了,台阶倒是平整的,我在水泥板上绊了一下,两只手一起伸出去,正好扑打到了大门上。大门是陈旧的,旁边有些横七竖八的电线,不知道是接电灯的还是接电铃的。小心翼翼地把手按到电铃上,一下又一下,没有人。




正在我失望至极的时候,转弯处冒出来一个老妇人,我来不及自报家门,她已经三脚两步赶到我的前面,摸出一大串钥匙,咯啦咯啦,大门打开了。一脚踏进去的是摆着个卧式冰箱的厨房,有点像马路上卖棒冰的。顾不上仔细观察,老妇人已经直接带着我们穿过厨房和院子,来到一间平房里的小客厅,你的九十三岁的弟弟正坐在当中的木椅上迎接我们。



张家五弟张寰和与妻子周孝华 九如巷3号张家


这时候我知道了, 刚刚的老妇人就是你的弟媳。一转眼你的弟媳端进来两杯热茶和两罐“王老吉”,我糊涂了,一切都发生在几分钟之内,这两位老人好像知道我们要来,正在等待我们一样。老妇人看了我一眼说:“我是1945年嫁入张家的,认得侬的爸爸。侬爸爸在四姐(你在家排行老四)1948年出嫁以前,回苏州来的时候常常到这里来……”



张家四姐妹,左起:充和、兆和、允和、元和


我大吃一惊,上海和苏州之间有相当距离,那时候的交通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但是你的弟媳不容我多想,接下去说:“侬爸爸一来,就到楼上和四姐一起唱戏闲聊……”


“楼上?”我不由用眼睛四处打量,你的弟媳见状连忙说:“不是这里,这里是当年的门房。我讲的是后面。那是老宅,老宅早就没有了,先是变成了一所学校,后来是办公……”


我想起来几年前有人让我传话给你,说是要请你为你老宅后面学校的老槐树题写三个字。我对你说:“有人来求字。”你淡淡地回答:“那是我自己家里的树,不用求,我自己写。”可是你一直没有写。


想到这里,我起身来到院子里,小小一片土地满满登登挤着各种树木,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突然我的眼睛一亮,那是一棵结满果实的无花果,无花果的下面就是你魂牵梦萦的老井。


站在你的半边院落里,陪伴着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老井,我默默地凝视着隔了墙壁的你家老宅的旧址。想起父亲多少次踏着脚下的小径,老远赶过来听你唱戏,看你写字。楼上的灯光,映照着你们欢快的说笑,你说过:“你爸爸来听戏,不是听别人的戏,是听我的戏。(大笑)听到绝顶之处,便拍案叫好,神情相当投入。”


你还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父亲在听你唱戏的时候,你还没有哭,父亲倒哭出声来了,就好像自己也是戏中的人一样。难怪我在2004 年,第一次到耶鲁拜访你的时候,你抱着我和我的儿子看了又看说:“小东,以后不要叫我张先生,就叫我姨妈……”


充和姨妈坚持送我到家门口,当时她已一百岁零5个月


当时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空,好像看到父亲正在那里看着我,有着说不尽的故事,立刻让我感到自己在远离故土的异乡,接到一份从“根”底里生长出来的亲情。


那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你打电话,看着天边的流星唰唰跌落,留下来了一片黑暗,我说:


“姨妈,我孤独!”

“给我打电话吧。”你说。

“姨妈,我孤独!”我又说。

“到我这里来吧。”你说。


于是我来了,因为兴奋,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也变得短了,两只脚刚刚踏上你家的台阶,似乎刚出嫁的时候回娘家,连连呼喊:“姨妈,姨妈,我来了。”


推开虚掩的纱门,只见你一身农家蓝色印花布衫,端坐在宽大的餐桌后面。餐厅老早就改成写字间了,餐桌上面放满了笔墨、印章和宣纸。你安然自若地握着一支毛笔,用心用力地在那里写字。窗外一阵阵扑杀过来的热浪,好像都被你手里的笔,推挡到了远处。




听到我的声音,你平静地抬起头来:“来啦,坐下歇一歇。”

我说:“姨妈,大热天你还在写字啊!”

你回答:“没有啊,我这是在学习写字。”


听了这话,我不由吓一跳。大家都知道,你是著名的书法家,你的书法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怎么还“在学习写字”啊?


年复一年,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推开门,就看到你端坐在那里“学习写字”。


“来啦,坐下歇一歇,我正在临摹《千字文》。”

“来啦, 坐下歇一歇,我正在临摹邓石如的隶书。”

“来啦,坐下歇一歇,我正在临摹《颜真卿颜勤礼碑》。”

“……”


“啊哟,你的这本《颜真卿颜勤礼碑》已经临摹了几百遍了,还要临摹啊?”

你没有理会我的惊讶,只是打开手里的《颜真卿颜勤礼碑》让我看,你说你很小的时候老师就让你临摹颜体了,一遍又一遍,越到后来越发现这里面很有奥妙。


“颜公的字,无论笔画多少,都写得非常满。‘满’就是颜公的精神了。你们看,这个‘川’字,虽然只有三画,却相当充实,特别是中轴非常漂亮。还有‘多’字,这里有三个‘多’,一眼看去都是颜体,仔细临摹才会发现各有千秋,我每一次临摹,都会有新的体会。”


张充和的字


倚傍在那扇没有门框的门洞边,看着你一笔一画地“学习写字”,一时间,时光、地点倒转,好像把我推到一个遥远的隔世的年代:你这个晚清名臣张树声的曾孙女,正坐在你的养祖母面前读诵《三字经》《千字文》……你的父亲是民国著名的教育家,在你十一个月的时候,过继给家里的二房奶奶当孙女。这位养祖母的父亲是李鸿章的胞弟,她亲自担任你的启蒙老师,言传身教大家闺秀的风范,又重金聘请吴昌硕的高足、考古学家朱谟钦作为你的私塾老师,还有一个举人左先生专教你吟诗填词。难怪你浑身上下透体不同,举手投足之间的韵律是想学也学不出来的,学界称你为“民国最后一位才女”。


年轻的张充和


“民国最后一位才女”?为什么是“民国”?辛亥革命以后一直到1949年,被称为“民国”。那个时代其实离开我们并不远,不像旧货摊头上倒卖古董的小贩,神秘兮兮地摸出一件缺口的茶壶说:“民国的。”旁边一个头发梳得溜光的小老太冷笑了一声说:“啥稀奇,我就是生在民国的。”


“民国”是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军阀混战、列强瓜分、日寇入侵,内战连连……你告诉我:“最苦的时候还是当年的逃难,小时候在养祖母家,我有三个保姆,后来回到苏州还有两个保姆,再后来只有一个保姆,到了逃难的时候,一个保姆也没有了,还要带着一个十一岁的过房弟弟,东藏西躲。”


我想不出来,一袭中式旗袍的你,是怎样一边在炮火底下奔命,一边保持“大家闺秀”的风范的。我知道“民国”还是个自由、精彩的年代,那时候既有追求进步的“新青年”,也有热衷于言情、描写才子佳人相悦相恋的“鸳鸯蝴蝶派”……你告诉我:你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沈尹默,并“注籍为弟子”。


沈尹默夫妇合影


你好大胆!你怎么能够在全国上下同仇敌忾的抗战年代,登台演唱昆曲《游园惊梦》?怎么会一边看景色一遍上山学写字,练习“掌竖腕平”、“悬腕”?还敢公开表明你很喜欢日本出版的颜体字帖,因为“笔画粗细有致,把力度刚劲和秀丽柔韧都表现出来”;最后就是在空袭警报拉响的前后,你在长辈郑权伯的书房里,勾画出一幅惊世的《仕女图》?!这个淡定雅致的古装仕女,是不是就是你自身清高“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的写照?


30年代,着昆曲戏服留影


熟人知道你从来不会拒绝我来向你索字,可是你拒绝过两次。一次是前面提到的“大槐树”,另一次是我为上海的鲁迅纪念馆求字,我不会忘记那天你看着我直接回答:“这个人和我不是一回事。”


痛快!我没有想到外表随和温柔的你,内心如此刚韧固执。记起来父亲曾经在新中国成立以后给你写过一封信,短短的一百多个字里有三个“回来”。你没有回来,而是在你远离九如巷的洋房里,继续写你的字、唱你的戏。你唱的是昆曲,现在很少有人唱了,纽约来了一大帮唱戏的和你一起唱,我也来了。就好像父亲一样,坐在一边听你的戏。


我听不懂,可是我哭了,我想起来你弟媳的一句话:“四姐心里一直想回来,回到她的九如巷,但是她没有回来……”


其实你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你的家,你的九如巷。你就是生活在你的家、你的“民国”、你自己的世界里。你不会因为世界的改变而改变你自己,当世界不接受你的时候,你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背井离乡!这就是娇小的你之最强硬的地方。姨妈,我只想说:孔夫子《论语》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论述,正是你一生最好的诠释。


小东

2012年8月写于美国圣地亚哥太平洋花园公寓





(转自微信公众号“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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