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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江:我对中国国关失望,对中国媒体更失望

墨道非相2020-05-29 06:44:17

编者按:本文原本打算登在某家媒体,经过多轮修改,该媒体领导一拖再拖。笔者深知,作为媒体人想在国际新闻领域混,这位领导没有理由得罪国关圈这个庞大的利益团体。


以下是正文内容:

近日,笔者一篇《为什么中国国际关系看起来那么水?》在国际关系学界引起了较大的争论。笔者在文中认为,当前中国国际关系在方法论层面以历史哲学研究方法占主导地位,流行对事件、局势、政策等问题进行描述、解释、评论,学界实证研究能力的严重缺失使得该学科大量成果只不过是低水平重复和“假大空”泛滥,这使得他们的见解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比北京出租车司机更高明。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圈外人士纷纷对笔者的“敢言”拍手称快,圈内人士对笔者批评意见纷至沓来。批评意见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种观点以笔名为“太平山客”最具代表性,他/她认为“真正的学术追求者往往与媒体保持距离……导致舆论被某些极端民族主义所主导。”第二种观点认为许多国际问题专家仅仅只是勉强维持生存,不应该承担过大的责任,真正应负更大责任的是处于“学术食物链顶端”的学者。第三种观点认为许多中国学者的意见并没有渠道或机会被政府听取,学者的言论空间并没有笔者想象中那么宽裕。第四种观点以笔名为“金铭”最具代表性,该文认为许多高见往往被发表在内参中,而笔者只能阅读到学术刊物上的政策研究成果和媒体上的时评。

其实,笔者早在之前发表的三篇文章《中国学者的国师情结》、《“学阀”现象加剧高校学术腐败》、《中国高校“智库热”的冷思考》已经对上述观点所提及的诸多现象作出批判。至于以笔名示人的文章,笔者则无暇回应。 

其实,笔者并非不知学者普遍所遇到的约束,但此非中国国际关系学界所面对的独有困境,笔者的问题在于,为何该学科的社会科学化进展如此缓慢呢?

中国国际关系界方法论训练不足

整体而言,中国国际关系学科存在着比较严重的学术失范的现象。除了基本的文献引用不规范、抄袭等基本失范现象之外,最突出的莫过于方法论训练的不足。

阎学通和孙学峰两位教授曾对1995至1998年在六本外交和国关核心期刊发表的理论文章进行统计,他发现运用传统分析方法的文章约为81.4%(阎学通、孙学峰:《国际关系研究实用方法》,人民出版社,2001)。到了2012年,杨原博士也同样对2008至2011年在中国 11本国际关系核心期刊中所发表的理论论文进行统计,他发现运用文本解读和历史描述方法的论文比例合计高达85.1%(杨原:《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研究》,载《国际政治科学》,2012年第2期)。相比之下,2006年美国国关论文使用统计分析方法和案例研究方法合计比例超过了80%。也就是说,经过了十余年的发展,中国国关学科的社会科学化进程从方法论层面来看并没有显著提高。

唐世平教授曾大声呼吁学界要“与‘口号型’文章决裂”,建议学术刊物应拒绝刊登“口号型”、“标签型/判定型”、“伪装成知识型”的文章,教师加强对学生的社会科学方法论训练。笔者阅读了最新几期外交与国关核心期刊,令人遗憾的是,这类论文依然大量充斥其间。尽管笔者的方法论训练非常有限,也并非国际关系专业人士,但看到国关核心期刊上这许多非实证研究成果甚至连基本逻辑推演都存在问题的文章,笔者感到这个学科背后的学术圈一定存在着根本性的问题亟待解决。

杨原博士在《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研究》一文中指出,中国国际关系学者在认识论层面对实证主义的接受程度比较高,大多数学者还不能熟练地使用现代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中国国际关系学界研究“最常用的方法仍然是文本梳理和解读,而这正是中国理论研究中梳理性文章泛滥、创新性成果匮乏的重要原因。”

与杨原博士的研究结论一致,许多年轻的国际关系学者承认中国国关学界整体的社会科学方法论训练不足。早期的国际关系学者在经历了文革期间的学术断层之后无论在知识学习还是方法训练上都严重不足,许多学者更是从历史、外语、马哲等人文学科“转行”而来,这就导致他们本身及他们的弟子在基本学科训练上无法满足学科现代发展需要的现象。张睿壮教授曾经严厉地指出那一代学者所著的教材存在大量的“硬伤”,这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出早期国际关系学科教育的巨大局限性。随后一代学者如秦亚青、阎学通、张睿壮等都曾负笈海外,接受过较为现代的社会科学方法训练,而他们回国任教后不约而同地致力于推动各自学校国际关系学科的社会科学化。但在那一代学者当中,能有这样机缘的学者毕竟是少数,因而他们中的不少人也就只能依据历史哲学方法进行学术研究和政策分析。与唐世平、庞珣等海归学者或者海归一代学者的弟子们形成对比的是,那些没有接受过完整社会科学训练的学者的许多弟子延续着他们的“传统”。而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占据了国内国关学界的相对主导权。尽管这一问题正在被逐渐改善,但在短时间内笔者依然持有悲观态度。目前学术界的一些现象,以及在行政权力过度干预学术自由的前提下,使得学科不具备健康发展的足够空间。

学界整体社会科学方法论训练的不足,致使中国国关看起来“很水”。笔者并不认为社会科学方法论等同于定量研究,也不认为社会科学研究应当迷信方法论。但作为合格的学者,研究人员在研究社会事实时应该结合人文主义与实证主义,尤其对物质性社会事实的研究时更应着重把自己从人文主义的桎梏中抽离出来。秦亚青教授所强调的人文与科学的契合,归根结底是一种国际关系社会科学性的自觉。专家如果本身就不具备足够的专业性,学科门槛在外部看起来就不可能高。我们经常能看到许多学者文章对变量之间因果关系的推理和阐述完全无法令人信服,甚至有些文章连基本的逻辑自洽也不能满足。这就是缺少社会科学方法论训练的结果。尽管许多国关同仁批评笔者诋毁国关专业,但国内最高水平的核心期刊上的论文的整体质量并不能让笔者信服中国国关学科建设与其大国地位相匹配。张睿壮教授十余年前曾指出“中国的国际关系学科的学术水平不仅远远落后于美、英、澳、法等西方学术大国……甚至还拿不出可以媲美中国香港或新加坡等地最高水准的学术成果来”。依笔者看来,当下这一状况并无任何明显的改善。

人情交易使学术界堕落

在一定程度上,低水平的文章之所以能够在学术期刊和媒体平台上发表,是因为专业精神往往让位于人情社会。这种现象在中国学术界普遍存在,所不同的是,中国国关学科进步如此缓慢,此现象恐怕尤为根深蒂固。

必要的学术争论碍于人情,所谓交流常常浅尝辄止。中青年学者面对平辈学人,批评意见包装在客套的话语之中,既要令人闻之不至难堪,又能有所进益。只有做到这点,才会被同行接纳。中青年学者面对前辈耆宿,则更需小心谨慎。若遇到心胸狭窄的前辈,稍有忤逆,他们的学术前途难免堪忧。

人情若在,论文发表也就容易得多。一些国关核心期刊即便实施双向匿名制度,也难免受到人情的左右。何况至今没有实施的期刊,则更是为人情交易大开方便之门。“假大空”的低水平论文之所以泛滥,绝非编辑和审稿人水平有限可一言蔽之的。

当下学术界的资源互换与人情交易某种程度上可算是常态,学术能力往往会被埋没于在一桩桩交易之下。“学阀”对国家级和省部级的课题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而这些课题也常常落到他们及他们的弟子手上。至于(核心)期刊,编辑为了增加期刊影响力和权威性,常常向名家约稿,对名家的投稿也降低要求。因为圈子就这么大,得罪了名家是否值得,期刊编辑自会慎重掂量。这些学术资源往往被学术界的一些小圈子把持着,以谋取个人利益。唐世平教授曾直斥长江学者的评选体系黑暗,评选结果系“利益分配,基本没有学术要求。”

另一方面,大量的高校“青椒”却苦叹出头难,许多年轻学者私下向笔者吐露心声,望笔者为他们发声。身为半个媒体人,自然难以免责。因为媒体人素质的参差不齐以及哗众取宠的取向何尝没有加速国关学界的浮躁化。

媒体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传统媒体的衰落与新媒体的崛起所伴随的就是整个媒体行业的内容生产流程以及审稿机制的变革。在媒体的传统分工当中,编辑决定报道内容,而记者去收集事实。由于拥有连接终端读者、听众和观众的渠道,他们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读者需要知道什么。虽然不同媒体的新闻立场和编辑原则使得他们所提供的新闻产品能够呈现出多样化的面貌。但在信息化时代,个体意识的急速加强使得大众对信息多元化的诉求更加强烈,而媒体中介的新闻立场和编辑原则,以及更加隐秘的利益导向和审查制度的存在,导致他们在信息时代当中无法满足读者、听众和观众的多元化需求。

技术革新使得个体拥有了发布信息的渠道,也对信息获取方式产生重要影响。媒体不得不应对新的新闻产生方式所带来的巨大挑战。尤其是新闻质量的“把关人”已经由编辑转向读者。读者的反馈毫无疑问比编辑、主编的意见更为重要。

与此同时,媒体普遍遭遇到了广告收入锐减的严峻挑战,这必然带来媒体从业人员素质大幅下降以及媒体不得不更加注重短期流量或阅读量。善于掌握大众媒体叙事方式的国关学人肯定比单纯专注于学术研究的学者更受欢迎,不过在欧美国家也会出现所谓电视学者或媒体学者这类群体,但是我国媒体从业人员整体素质比之西方同行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更难甄别专家的水平而仅仅依靠干货多少或者口才好坏以资评价。大量低质量的国际问题文章能够在媒体上发表,与许多媒体从业人员没有经过基本的国际问题知识和方法训练不无关系。这些编辑与学者每天共同制造着大量毫无意义的“假大空”文章,我作为半个媒体人常感痛心疾首。

媒体曝光的增加所带来的就是学者所谓“身价”的上涨,外面的讲课费自然就水涨船高。在巨大的生活压力下,做学问的心思如何能经受得住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在这个知识价值的评价机制被权力和资本垄断的社会,知识分子若追求纯粹的体面往往只能困死在自由的孤岛之中。而拥抱权力和资本,他们的知识才能转化为被世俗所接受的所谓体面生活。从根本上来讲,学术资源和媒体报道只不过是许多学者变现的工具,这个浮躁的社会,还有多少纯粹的知识分子?我只知道,中国媒体面对权力与资本早已沦陷,而我唯有在深渊中凝望那一丝残存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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