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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经典 | 淡蓝时光,作者:蒋峰

萌芽2019-05-13 02:36:15

 编者按 

蒋峰全新连载作品《江湖之远》将于八月起在本刊连载。一起来回顾他之前的作品《淡蓝时光》:年轻画家李小天兴冲冲地奔向上海见女网友,但一上火车就注意到了17号铺的那个女孩。火车即将到站,怎样才能顺利认识她呢?



作者 蒋峰


1. 连连看


从这一天往上数,上一个女友在一个情人节那天离开他的时候,李小天就开始思考这世界的和谐与共生。前女友骂他自私残忍无情,在电话里大喊他要是在面前的话,一定要抽他两个耳光。他谨慎地保持沉默,他没觉得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毛病,反而他认为自己很聪明,拥有才华,由此他觉得上天就应该把线的另一头系在一个更漂亮的女孩头发上。然而事实却是,分手后,线的一端始终悬在半空。他给北京的朋友发邮件说他感觉自己像一特好看飞得特高的风筝,人人在下面仰头望天却没一个人想接过来放。刚发送成功他就明白自己又在说傻话了,结果也是如此,他朋友不知在哪儿找来一张他所见到的最寒碜的风筝照片作为回信,朋友建议他玩连连看吧,照片下面一行话写着——王子连公主,萝卜连白菜,反正那是个和谐的乌托邦。

于是他把单身导致的过剩精力全都倾注在人家五六天就设置好的游戏中,早上八点钟一坐进公司打开电脑,他就沉迷于此,直到傍晚六点半公司电闸一关,他才恋恋不舍地从十七楼下去。给人家配对的感觉并不算坏。他在想月老是不是也因为无人相爱才选此职业。强烈的孤独让他越来越怨天尤人,有天夜里他甚至大叫起来,他再也不想把时间都消磨在一个都快坐黑了的椅子上。他决定一旦把这游戏通关他便毫不犹豫地放弃薪水辞去工作。

他每天努力工作六百三十分钟,连连看仿佛是他吻不到的恋人,老是在接近幸福的一刻被打断。最近的两次中断,前次是由于老板的突袭使他慌乱中关了游戏,后一次则为停电,那天下午他们破天荒地放了假。

睡觉的时候他习惯地十指对接,乘地铁时他想到要使车里不那么拥挤,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同一品性的人连起来消掉。那天在电梯里,七楼、十一楼、十二楼、十四楼各下去两个,他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回头对陌生女孩说,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是吗?

女孩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他还是莫名奇妙地跟到二十三楼再下回十七楼。

总要想个解决的办法,他想,要是一辈子过不了关呢?他可不能一直这么心安理得地拿薪水。他以六万的年薪算了笔账,他一辈子就被三百万买下来了。

他在最后一天为游戏下载了一些简体补丁。别的不敢保证,在连连看方面他绝对走到了流行的浪尖上。而且他了解每个怪物的形状及名字,只是不便与同道交流,因为那些昵称都是他想出来的。

小可爱后面是小怪兽,再连小蜜蜂,他一边玩还要十分女气地自言自语,呀,带翅的天使连不到没翅膀的小鸡。

他用余光看到老板进来后就没再说话,不过老板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线外。

今天怎么没看到小恐龙,他又癫狂起来,七星瓢虫也没看着。

他听到身后有浓重的呼吸声,终于他知道为什么在视野的范围看不到老板。还好,今天动物聚会来得并不多,他硬着头皮连完最后一击。

他回头看了看老板。天太热了,他说。

我想和你谈谈。老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你觉得我每天花二百块钱雇你玩游戏合适吗?

不合适,他很清楚怎么回答反问句,所以我想辞职。

为什么?老板太客气了,至少装出一副令小天满足的惋惜。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一份工作,那一定是碰上最好的老板了。虽然只给他结算了半个月的工资,那总是比扣掉他的抵押金强。下电梯的时候他碰上了一件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怪事,从十四楼、十二楼、十一楼、七楼各进来两个人。

那我往哪放?他挤在角落里想。


2. 旅途中


以每刻钟为单位他制作了一份周密的时间表来享受他在广州那间地下室的生活。可是辞职的三个星期全被那个叫幻影幽语的网友打乱,每天在电脑前与她进行十六个小时的网恋。一切都如见鬼着魔一般,居然只因为那边谈及见面的一句话,他就轻飘飘地买了一张广州奔向上海的火车票。

不过一上火车他倒是把精力暂时放在了17号的那个女孩上。即使偶尔避免被反感没盯着她看的时候,也在算计着怎样才能认识她。刚搬行李上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她了。他塞给18号中铺五十块钱,悄悄和他换了位置。

晚点会下雨,他主动过去说。

她把目光从窗外转移到小天的脸上,看了看这个留长发的男人,又转了回去说,你听的是哪个省的天气预报?

火车得在二十几个小时里穿过四五个省市,这使他窘迫起来。他点了一支烟,随着她目光望了望铁路两侧的树林。华南、华中、中南地区的,他还是狡辩了一下。

但是我们现在去华东。

他被逼得点起一支烟,看着乘务员的背影抽起来。

乘务员罚钱是有提成拿的,她提醒道。

据说举报的群众也有奖金。

她白了他一眼,回到铺位上玩起手机游戏。火车在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看不到西坠的夕阳了。铺位上晃晃悠悠地让小天小睡了一会儿,一睁眼他就大叫起来,真的下雨啦!

她正在窗前吃泡面,回头瞄了瞄,又低下头吃面条。小天爬下来穿好鞋子坐在她面前支着脑袋没说话。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如果可行的话,她将成为他初恋以来最漂亮的女友。

总算向前了几步,他故作惊喜地宣布,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和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说话。

我还以为是四十年以来呢。

别看我现在显老,他解释道,我现在长这样,过十五年我四十岁的时候还长这样,就显年轻。跟万年松似的,你知道吗?

她笑了一下,把汤喝掉,问道,你去上海干吗?

画展,他说,我有两幅油画参展。到时候一起出来转转吧。

约人也没这么露骨的呀?她说,我还得上班呢。

半夜一点多他又被火车晃醒了,他问列车员还有多长时间到站。

七个小时。他说。

小天可不想天亮以后两个人分道扬镳,机会就这么没了。17号还在睡着,他借了点亮光抄起手机中的电话号码。火车到杭州时他把手机丢在17号铺她的身边,往前走了几个车厢。

硬座的车箱挤满了人,他花十块钱向别人借了个手机。铃声响了很久她才接听。

我在站台,他说,现在浙江上不了车了。

你是谁?她不明白,这不是我手机。

那手机是我的,我是画国画挺帅的那个,我下车买了东西,火车就跑啦!

哦,清楚了,那怎么办?

行李您先帮我收着吧,等我转车到了上海再联系你。

真讨厌,她嘟囔着,那你注意点安全。

谢谢了,小天诡笑着,那我到时候怎么找你啊,你叫什么呀? 

打自己的电话找,她又躺下来打算睡了,笑笑。

什么?他喊道。

笑笑,还要我怎么讲啊?


3. 青年报


幻影幽语,那个如同她名字一般神秘的女子把时间定到晚上八点半。早在八点李小天就在星巴克找了一个位置。吧台的杯子撞得叮叮当当,他打开刚买来的《青年报》翻看起来。在上海这已经是第六天,虽然一下火车他就给美貌的网友打了电话,但她一开口就把见面时间定到了半个月后。

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六月四日,四分之三的版面都报道着本地新闻。他看了看时间,觉得现在没有手机可真麻烦,连等人都要约好一份报纸以示对方。

时间就要到了,他要了两杯摩卡放在桌上,同时提醒自己别心急先喝掉。他冲四周望望,发现《青年报》在上海还真普及,星巴克里至少有五个单身男人都手持一份报纸,要不然这也是他们约会的暗号?

八点二十五了,他开始留意正前方的自动门,每一个进来的女人都会让他激动一阵。他在心底暗暗勾画着幻影幽语应该长的样子。声音很甜,他想,同时在报纸上画着,嘴唇一定很漂亮。门自动打开时进来一位其实很丑的女人。他心里寒了一下,要是真长这样他也凑合着接受吧,不然他来上海是为了什么呢?

所幸恐龙并没有和他招呼,坐到了一张空桌前。倒是一位漂亮女人走进来坐在角落里。不仅仅是他,五个单身男人都一同转过去看那个女人喝咖啡。怎么都一副性饥渴的样子?李小天鄙夷地看看其余四个,又伏在桌前画起幻影幽语来。

那么美,他心里叹道,接着又为她配上了长发。漂亮女人坐到了左排男人的对面与其聊了起来。他们一同出去的时候小天才想起自己画的怎么和那女人一个模样。表针已经是八点四十了,他出门口抽了一支烟,看着过往的车辆发呆。

陆续还有几个单身女子进来,四个持《青年报》的男人无一中奖。小天一口气喝掉了自己和幻影的两杯摩卡。不知希望在哪里,他看着画满肖像的报刊纸自语。他把中缝的招聘和租房信息一一读完,感觉对这个城市仍是一头雾水。

他决定再出去抽最后一支烟。大街上亮起了各色的霓虹灯,他对着陌生的街道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等人?一男人在他身后问道。

小天点点头,他认出这人也是《青年报》五虎将之一,刚才排位他把他列为第三帅的男人。第二帅的跟那漂亮女人走了,第一帅的是小天自己。

约在几点?他自己也点起烟。

八点半,小天说,你呢?

一样,他说,听口音你像是才来的,怎么也买《青年报》?

女方要我买的,小天说,我是广州过来的。

他们尴尬地笑起来。小天打断了笑声,幻影幽语?

嗯?

可能今晚最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一刻的成就感。对方惊讶窘迫的表情一时令小天自满起来。他看里面三张桌子铺着三份《青年报》,那分别是星巴克最帅的三个男人的。

我们被她放鸽子了?那男的问。

她同时约了五个人,她一进门跟谁都不打招呼,小天指了指刚才那个漂亮女人坐过的位置,她就坐在那里挑,看谁有钱看谁帅,很明显她挑错人了,把那黑土豆给拉走了,一定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小天看到还有两个男的坐在里面,一个在焦急地左顾右盼,一个在专心地读着六月四日的《青年报》。吧台依然叮叮当当,显然快要打烊了。

机会让给你了,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冲他们喊一声幻影幽语,保你爽到底。


4. 失恋了你会怎么过


笑笑前后问了同事朵朵三次失恋了你会怎么过。第一次朵朵并没有给她答案,反而对着天空口努口努嘴,仿佛答案一路上飘,藏到了鸟的羽毛之间。这使她请了个长假飞去广州问她刚刚失去的男友。从春末到夏初她在广州呆了一个月,似乎只是为了对得起昂贵的往返机费,男友才约好三十天后一定要决绝地分开。她躲在楼上,每一天都不敢下楼,像身患绝症的病人一般倒数花谢的日子。

第三十一天她一踏上火车便祈求火车可以一路开下去,直到她不再为爱情而焦灼。火车行至一半外面下起小雨,她对着窗外感觉心在被慢慢挖空。或许是多年幸福成为习惯,她对朵朵发信息说,以至于失去幸福连生活的习惯都改不过来了。

雨到半夜越下越猛,那个讨厌的长发男不时过来搭话。他们从大一开始,相恋了六年之久,她怀疑六年的生活会把一个人的爱全部都掏光。

失恋了你会怎么过?她问朵朵。那时已经夜里两点半,整个东半球都处于绵绵睡意中,那句短信像飞鸟一般落到了高高的信号塔尖上永远也下不来了。睁开眼睛她看到那个男人正在抄手机上的号码。她想了一想,下定决心把那个早已背熟的号码删掉了。

睡到一半她又被那个讨厌男人的手机吵醒。不过她还是帮他把行李提回了上海古北路的家。

不管有没有答案,她看着挂满蜘蛛网的房子想,失恋了总还要生活的。她用了三天的时间将房间的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之后她继续请假,每天就捧着爆米花看着肥皂剧痴痴地笑。

朵朵在周末把她拉出来吃了一顿晚餐,看了一场电影。在电影院又是吃爆米花,剧场里的观众如同傻瓜一样哈哈大笑。她已经厌了,出门之后她呕吐不止。

我怀孕了,她回头对朵朵说。

怎么会?

我故意的,她说,我以为这样可以留住他。

那他知道吗?

我不想跟他说了,现在,笑笑摇摇头,现在我想留住的不是他,是依赖,是习惯。

她要去适应另一种习惯,好好整理一下生活,星期一就去上班,入睡前她对着那个讨厌男人的行李箱下定决心,明早上班就把这些丢掉。

那夜下了好大的雨,她在雷声中醒后对着窗户望了一会,然后不知在何时才缓缓入睡。直到清晨一阵鸟鸣声才令她睁开眼睛。外面还在下着雨,她看不到鸟的双翅,反而鸣声却愈发响亮。

他居然用这么变态的手机铃声,她嘀咕着没有去接他的电话,却在铃声中给朵朵去了个电话。朵朵在朦胧中听到第一句话就是,失恋了你会怎么过?


5. 十点半的阳光


李小天感觉他在睡梦里就傻笑着把这个决定做好了——老子可不走了。他在大床上睁开眼睛还在回味着这一想法。十点半的阳光柔和地拂在窗台上,他推开窗户看到花瓣被鸟鸣震落到空中。上海也挺好的,他深吸一口气,谁撵我也不走了。

这已经是他到上海来的第八天,头一回他睡了个好觉。生活越来越使他像个落魄的艺术家。第一天夜里他过了十二点才找了一间旅社入宿,因为朋友告诉午夜房只收半价。中午十二点他被服务生叫醒退房后,便在大街上闲逛。真烂的借口,繁华而舒适的街道成了他当晚没住酒店的理由,在地下通道他和那个设计签名的眼镜男背靠背地睡到了一起。为了应付第四天国画参展的事务,他在第三天夜里不得不又破费二百元钱开了间午夜房。对他目前的经济状况以及并不明朗的生活前景而言,入围青年画家作品展这一荣誉就像盖上充满嘲讽的印章一般。他忙了一天,跟到网吧倒了一夜。第五夜他本该美美熟睡的时刻,却在酒店兴奋地看了十个小时的电视剧。本以为那个神仙一般的女子幻影幽语会在第六天把他带出困倦的迷宫,谁知他却和同伴铺着《青年报》在地铁站过了一夜。早上五点他把那个同样可怜的五虎将之一送上了开往四川的火车。

你怎么办?他站在车厢里望着小天,回广州?

我不走了。

五点一刻他走出车站拨通自己的手机。

我跟楼下的阿伯都谈好了,笑笑说,五十块把那些行李都卖给他。

不值这么多,他说。难以置信,一百个小时没睡觉他还能保持幽默。他继续说,你这是在坑他。

我连手机一起卖的。

他觉得他要倒在大街上了,他向服务生要了份纸笔,问道,你住在哪?

小天在出租车后排睡了一觉,下了车他觉得即使在车上也行,但他强烈要求有一个家。一进门他便找到一间空房的大床躺下了。

你的行李在门外,笑笑要拉他出去。

那就把它再提进来。他彻底睁不开眼睛了。

可我不认识你,我还得上班。

这是身份证,他把钱包扔过去,我李小天从小就不偷东西。

她拉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我以为是笔名呢,没想到没创意的是你父母。

他听到关门声就没知觉了。窗外的鸟鸣,五月的阳光谨慎地在花香中跨出每一步。弄堂里邻居开始敲敲打打做饭了。

他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他迅速关上窗钻进被子里。

李小天?笑笑站在卧室门口问。

他没说话,全身缩在床上,仿佛即将冬眠的小动物一般顾影自怜地低语,再也不走了。


6. 发条橙


从五点半笑笑下班计时,她已经陪小天找了四小时三十七分钟的房子。十一处房间都没能让这个厚脸皮的男人满意,后来她受不了了,干脆在街边坐了下来。小天递给她一块口香糖,不过被她拒绝了。他陪她并排坐在马路边。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很不满意地问他。

找房子,他说,我今早一来就讲过的。

走过的行人偶尔侧过脸看他们几眼,一个男孩手持几十支玫瑰站在小天的面前赖着不走。小天背过身倒数红绿灯的秒表,马路两侧的人们姿式各有不同,仿佛等待下课铃声奔向食堂的小学生。他一回头,流鼻涕的小男孩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别买,笑笑警告他。

应该让她买才是,小天对男孩指着笑笑,现在是她在追我。

她起身拎起皮包打了他后背一下,径自穿过马路,慌忙中小天扔给男孩五块钱,抢过他手中的花便追了上去,他双手捧了玫瑰跟在她的斜后侧。适应她一会儿急、一会儿缓的脚步。

你不应该这样,你知道吗?他解释道,在上海你可是主人。

但你不是客。

她老是这样,把他有些聪明的小幽默堵得说不下去。他跟她进了一家小酒吧,他看到门口挂了一个巨大的橙子。

你不许坐这里,她坐进一个苹果形状的包厢里命令道,去坐那个梨子的。

他坐到了梨子里,将玫瑰放到了梨核形的椅子上,乐队的主唱唱到一半出去接电话了。鼓手郁闷地空敲着架子鼓。

梨子的味道我受不了,他坐回她旁边说。

去把花拿过来,她说。

他进进出出又跑了一趟,坐定后点起一支烟。苹果是好东西,我喜欢吃。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她问。

主唱回来了,对大家鞠躬致歉。他装作没听到她说话,像个白痴般站起来鼓掌。

我看到你抄号码了,她边说边查共有多少支玫瑰,在火车上的时候。

啊?他愣了一下,继续装傻,喜欢就送给你了,这东西五块钱一大把。

你离我远点,她用酒杯敲敲桌子,继续说,我问你忘记一个人要用多久?

一年,最多比闰年少一天,他说完自以为很聪明地点了一支烟。

她点点头,没说话,对着杯口吹气。

给我十天,就十天,找着房子我就走。

你要是不走呢,她说,想了想继续道,你不走我就走。

他把玫瑰收好,放入她怀中,和她一起听歌。乐队唱了一首,骗了点掌声后又唱了一首。第三首轮到鼓手报复了,演奏一半突然出去接了个电话。

够无聊,李小天想,侧身望了望笑笑。

他没想到她一动也不动,伤心地在哭泣。


7. 第四天


三天里他看了笑笑家里的所有碟片。电影看完后他决定放映此生都很难有勇气看的韩剧。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过一种居家女性的生活。多自在啊,他想,头脑简单得像企鹅QQ。

笑笑在卧室里锁了三个晚上,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接近她一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追求,他把十天内的目标从跟她上床,锁定这住处的层次,不断下调,第四天的下午他干脆算计能在接下来的七天把这累计四百六十集的韩剧一一看完便是不虚此行了。

为了接近这一宏大理想,他推掉了两本为出版社配插画的约稿,每天专心看碟十四个小时。吃晚饭时他把这事跟笑笑讲了。

为什么?没钱赚吗?

书写得太差,他说,我不愿意给本身就烂的书提高档次。接着他以极难得的真诚补了一句心里话——我一直坚信我是个迟早要成名的人。

噢!她瞪大双眼叫起来。从认识小天到现在,她第一次觉得他这么幽默。

画家怎么了?他有些沮丧,星期五下午的那部片子刚好是讲一位男画家的偶像剧。

妈的,漫画家!国画家李小天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才弄清主角的身份。

然后他听到了门的声响,还有男人的说话声让他躲回卧室里。门打开后声音出现在客厅。他责怪自己连出门跟神秘男子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声音渐渐远去,他听到床吱吱地响。

应该出去打他一顿,他想,手却开始收拾起行李,将他打成稀有动物,让他妈都认不出来。

他拎行李时撞到她从卧室走出来。我去洗澡,她说,哎?你还真走啦。

他点点头,你那些碟我没看完,回头寄给你。

她看看他手上的行李,向洗手间走去。你等我一下。

笑笑?他见她回身,认真地说,对不起。

她又笑了,从门后露出个小脑袋。我们什么都没有的,她说,就是想气气你,把你气走。

你不用说那么多,他提着行李说,其实你只要严肃地告诉我必须离开就行了,用不着这么对我。

你别走!她冲卧室口努口努嘴,那人比你更烦,我担心走了孙悟空来了个猴。

小天没再理她,背对她向门外走出去,留下一句话,这种事你该找唐僧来解决。

切,还真走了,她洗澡时自语,他从没叫过我的名字,可惜我妈给我起这么丽质的名字了。一只蟑螂沿着墙角逃命,她激动地赤着脚踩死了它。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失恋之后什么都变了,没想到连自己也变得这么厉害。卧室里睡着的那个男人,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一个二流作家和他的笔名,就是要完成主任布置的任务,她下午才给他做的专访,晚上就把他领到家里来了。她将蟑螂冲进下水道,脚上的气味却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小天?出来时她喊了几声,他已经走了。她看看另一间空卧室,把门关上了。

可能,她推开自己的卧室门说,我们刚才玩得有点过火了,你该走了。

我不走。

嗯?她打开灯,看到行李箱在床的周围,床上鼻青脸肿的小天像带了个红紫相间的面具,被淤血挤得眼睛都睁不起来。你是谁?她问,又看了一圈,那作家呢?

跑了,被我打得跟熊猫一样,他挥舞双臂形容道,估计被动物园的人带走了。


8. 反射弧


笑笑明白仅仅是四天的接触还远远无法了解一个人,譬如她根本想不到像小天这种传说中的艺术家竟然不失眠不抑郁,翻身就呼呼入睡。何况那天晚上墙角的空调还像发电机一样嗡嗡地响。她从床上捡起被子展了展盖住胸口以上便转过来望着窗外。双子楼塔尖的红灯从两片树叶之间依稀可见。空调在降到二十五度自动关闭时,忽然又静得可怕。她看见一片树影在窗前荡来荡去,一只知了从枝上掉了下来。

你说我们算什么?她说,然后把手像摸古化石一般谨慎地触了下他的脊背。对方依然发出呼呼的酣声,十五分钟之后变得无以复加。小天从左边翻了几圈转到右边。被逼到角落里的笑笑想起曹操的吾梦中好杀人,以至碰都不敢碰一下,下床绕了半个圈,跑到左边去睡。然而很快随着小天钟摆式的翻动,她又划过半个圈跑到右边。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阳台,她终于爆发了,直接躺在他身下睡着了。

张开眼睛她看到小天正无辜地望着她。几点了?她问。

十二点,他说,要不然就是十点半,反正不是十一点。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十一点生的。他的眼神依然很无辜,昨晚除了睡你这我还干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昨晚那女孩下班了,听说早上的时候耳朵已经被你的呼噜声震聋了。

真可怜,他仰躺着看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我们应该把电影映在天花板上看,这样就太舒服了。

她没搭理他,在慵懒的阳光中继续入梦。她听见小天在客厅里咯吱咯吱地吃东西。喂,她气冲冲地走过去,你把这里当家了?

对了,他嚼着东西问,耳聋那姑娘今晚还来吗?

不来啦,老板给她打电话,她听不见。

哦,他说,有点干,你帮我送碗汤吧。

你自己咽口水,谁伺候你呀!

昨晚她问我什么来着?我还没回答,你帮我给她发个短信,我觉得我们算恋爱。

天哪,十个小时过去了!她惊呼,我一直以为反射弧最长的是雷龙,你踢它屁股一脚,过半个小时它回头问,你踢我干啥?

嗯,他点点头,把面包塞到嘴里,胃的反射弧也很长,有二十分钟,你什么时候吃着吃着饱了,那说明你饱了以后又塞进二十分钟的食物,我是半个小时之前觉得自己饱的。

你这个根本没我那个好笑,笑笑嘟着嘴坐下来找吃的。

你发短信了没有啊?我想跟耳聋的丫头恋爱。

说了,笑笑瞪他一眼,她说她受不了你,说你睡得像猪。

没有,他第三次表现出那副无辜欠扁的表情说,我当时只是想抱抱她,可是她老躲,所以只能现在才跟她讲,说着他握着笑笑的手,我觉得我们会恋爱。


9. 番茄炒蛋


笑笑最亲密的朋友朵朵,对李小天的印象非常好,星期三上午还在博物馆大夸他应该是笑笑现阶段最适合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笑笑解释道,同时思索着她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厚脸皮的流氓好。无非是那天他隆重地装扮了一下,穿上了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像是民工进城的那种款式的大号西服。再就是朵朵没查过他历史,被表面所蒙骗,更不知道他在上海为无业分子。然而最关键的一点,笑笑想,一定是朵朵品尝了小天自称家传秘制的番茄炒蛋。

早在星期六小天就嚷嚷自己曾继承衣钵,祖上五百年传下来的李氏菜谱他样样精通。要是早生个一二百年我才不会画画,早给皇帝配御膳去了。

过了这十天,你去中南海怎么样?笑笑跟他抬扛。

中南海没皇帝!他夸张地做起触犯他原则的样子,叫道,我太爷爷在家训立下规矩,除了大清皇帝,不得让任何人尝到李氏菜的美味,否则自废双手!

啊!她张大了嘴叫了一声,心想到这人腻死了,老是讲那些没创意的话当幽默。

别弄得跟白痴韩剧似的,他伸出右手把她的下巴合拢,不过李家的妻妾倒是可以例外。

谁呀?她可不想接这个茬,跟着装傻。

小天没辄了,转头望望卧室的四周,嘀咕着,不幸中国现在是一夫一妻制了,还搞计划生育,结果三十年才轮到一个女人嫁到李家享口福。

笑笑星期一在办公室跟朵朵讲了,说她家刚来一表哥,祖上是做满汉全席的,有时间可以过去尝尝。

表哥?朵朵坏笑了一下,怎么个表法啊?

她眼皮往上翻,对她吐了吐舌头。

她们星期二下班买了好多菜回去。一开门撞见他正对着门上的镜子系领带。

我以为你们李家下厨得穿长袍马褂呢,笑笑嘲他。

毕竟时代变了。他红着脸,没敢正面瞧新来的陌生人,弯下腰检查她们买了什么菜。鸡蛋有了,他把这些挑到篮子里。番茄呢?西红柿呢?他站起来大声问无辜的女孩。

有那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他穿上鞋往外跑,谁告诉我市场怎么走?

回来小天就一个人在厨房忙着,两个女孩躺在沙发上早就睡着了。过了三个小时才大功告成,他摘掉围裙走出来叫醒她们吃御膳。

我弄了八个菜一个汤,汤是番茄蛋汤,第一个菜是基本型,番茄炒蛋,小天介绍着,这是蛋炒番茄炒蛋,蛋比较多,这是番茄蛋炒番茄,番茄比较多,这是蛋炒番茄炒蛋番茄,两倍的番茄和两倍的蛋……

够了,笑笑打断他。

哦,他坐下来害羞地说,有什么不明白尽管问我。

李师傅,怎么全是这个?朵朵睡眼惺忪地问。

我就会做番茄炒蛋,他把脸转过去慢吞吞去盛饭。

两个女孩太饿了,她们抢光了番茄炒蛋和蛋炒番茄炒蛋后,又打算朝番茄炒蛋炒番茄进攻。李小天点起一支烟,得意地抽起来。

你怎么不吃?朵朵问。

啊?他愣了一下,一脸的委屈,我从小就不吃番茄炒蛋。


10. 时辰到


一个人用还凑合,现在家里两个人,感觉什么都开始紧缺。从星期一到星期三,笑笑陆续接到洗衣粉、浴液、洗发水以及水电费的通告。在傍晚他们携手逛一圈超市。

沙宣是女同性恋用的牌子,小天提醒笑笑。

不可能,我一直用这个。

那你会比男人还招蜂引蝶。

她想想,换了种洗发水。结账是一百四十七元,她抢到小天前面付了账。

干吗,他问,该我来出。

算我的,你离开上海我继续用。

她提醒了他关于十天的约定。入睡前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到了半夜他拍拍熟睡的笑笑独自走到阳台上吸烟。差不多是七点,他回到床上深沉入梦。笑笑在上班出门看到了他留在桌上的一幅画,画面上一个狱中的囚犯没有五官,空白的脸上点了几条紧缩的皱纹以及眼泪。上方的牌子写着——距行刑还有两天。

下班时他还躺在床上睡觉。笑笑没叫醒他,对着梳妆镜梳头发。这是个期限,她摸着头发想。她觉得如果后天她最终没让他走成,她会鄙视自己在生活习惯上的妥协。从镜子里她看到他没有睡,他在望着她的背影。她往下看到了他的眼睛,他们通过镜子相互望着,谁也不说话,直到她忍不住把壁灯关掉。

他们在黑暗中做了两次爱。

为什么?他气喘吁吁地问。

你十天前就知道答案。

我想,他说,我喜欢上你了。

可是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别老跟个傻姑娘似的逢事就问为什么好不好?她有点不耐烦,坐了起来,因为我们没有一个正常恋爱的程序,我们没有认识,没有第一次相互留电话,没有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这样的经历,因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而且这不是恋爱,这只是生活里突然有个伴。我不能妥协到把这样的关系也自我狡辩为恋爱。

怪我吗?他走下床,你给我约你的机会吗?你肯留电话给我吗?黑暗中他撞到了衣柜上。现在你又来抱怨这样的开场了!

其实你也挺不错的,她平静地说。

可是他已经走出卧室了。

最后一天他们做了三次。

我喜欢你,他说。

嗯,她想了想,我知道。

那个空调又响了起来,他们并排躺着望头顶无边的黑暗。

我不想你呆下来,让我只会在习惯上依赖你,你知道吗?到那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把依赖和爱混淆,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我明白,他说。

其实你也挺不错的,人也蛮成熟,够体贴,长得也还帅,她越说越瞎扯了,还会做蛋炒番茄炒蛋。

性能力又强,他补充了两点,还有幽默感。

不够幽默,她并没笑出来。他伸手摸到了她脸上的泪珠,起身把它们一一吻干。

睡吧,他又吻了她一下,明天上午我就走。


11. 世纪大酒店


在地铁站她想着自己要不要再回去看一眼他熟睡时的样子,犹豫中便被后面的人们推进了地铁,地铁摇摇晃晃,像她一上午的心情一般惶惶不安。十点一刻她往家里拨了个电话。七下,她计时,响了七个连音也没人接。

他站在电话前跟铃声一起迟疑。接了说什么呀?人家问笑笑在吗?你得说她上班去了,他想,人家说呀呀呀,那你是她什么呀?你说什么呢?电话在第七下响一半就没了。你得说我什么都不是,我马上就走。

他提着行李箱一路拖出小区。下一站去哪呢?看看有哪个朋友还在上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知道手机这回是真的忘她那了。像个二次重复的借口,坐在门口等到十二点他起身决定离开。街上的阳光充足而灼人,他冲着太阳勇敢地望了一会儿后躲进了地下通道。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再清理房间,接着把他没看完的韩剧一气看到十二点。真无聊,她明白此时一定是心门关得太紧了,以至于影象及对白都进不去。片中的形象渐渐模糊。她没想到就是在这种时候也能交到好运气,睡意及时地将她空荡的忧伤赶走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家里,跟妈妈说老板看他太勤奋了,给他休了一年假。

我回去看看你们吧,他说。他知道他父亲一定拿着里屋的分机在偷听。

时间紧就别回来了,妈妈永远都听不进儿子的话,说,在家里多睡几天,养养身体。

对,别回来!他父亲突然现身了!

没关系,这次休假时间长。

有多长?他妈妈问。

睡到一半她从沙发上掉下来了,摸到闹钟已经是早上四点。坐到床头呆呆地再也睡不着了。她试着拨了他的电话。就问他在哪住,走了没有,怎么样,她想,要装作一副不得不关心的口气才好。

沙发下响起鸟鸣,她见到他的手机。没有摁掉,她耐着性子从森林中回到现实中来。

他买了一张明早八点半回成都的机票,在世纪大酒店登了记,告诉服务员七点钟的时候叫醒他。要是以后有朋友问他到上海做什么了,他可不能跟他们说他跟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上了七天床。风月毕竟是登不上台面的说法,躺在浴缸里他寻思,他要说他在上海的五星级酒店住了一晚。嗯,就一晚,花了他一千五。

她每天打两次小天的电话,起床一遍,入睡一遍,鸟鸣轻浮在耳边,仿佛进出两次丛林。那天晚上手机没电了。她在床上左滚滚右转转。是的,决不能让这声音消失。

除了干净豪华,他还没有从一千五的房费中直接受益什么。他又泡了一次热水澡。一千五白花了,他有点后悔,我还是要说我和上海最美的女孩发生了关系,而且我要强调我们是在爱情这个神圣名义下做爱的。

不然不会逼他离开的,坐在车里她回想,就是怀疑他是否真的爱她。她可不想当一个为摆脱孤独、经济拮据、没房住的人的救命草。出租车停靠在永乐家电。

有充电器买吗?她问售货小姐,她掏出小天的手机,我要这一款的。

走廊里的吵架声把他吵醒了。这就是五星级的待遇!他气愤地蒙住头继续睡。醒来的时候他发火了。他让服务员把经理叫过来。

我要问一下为什么我每天都是十点半醒来,自打辞职天天都是这样!

经理不明白,听他说下去。

以前十点半醒是因为没人叫我,今天十点半醒还是因为没人叫!

如果您预先通知的话,这是我们的错。经理允许他们可以改签或是退还双倍机票费用。我们将在未来的四十八小时内为您提供免费食宿。

退掉机票吧,他说。要是连住三天五星级酒店,那么再漂亮的女孩也比下去了。可是,为什么一大早就有人吵得我没法睡?

哦,经理解释,我们的服务员记错房间,把隔壁的一对夫妇叫醒了。


12. 画神


算命先生建议他离开上海,不然他会饿死街头。虽然他意识到找人算命说明他已经迈入更蠢的一个层次,可是他还是信其有地听完了他的占卜。

可我舍不得一姑娘,他有点着急了。

先生要她的生辰八字。

笑笑,他说他也不知道她生辰是多少。

够了,先生闭上眼。小天看着他拇指划过剩下四指的每根指头,然后睁开眼睛对小天同情地摇了摇头,你的生辰八字和她的八字不合啊。

没希望了?

命中注定,他若有所思,除非是请神。

怎么请?

要十块修桥费,我帮你修好,替你上天请。

你真好,小天把钱塞给他,等着看他灵魂上天。果真,钱一到手他就一动也不动了。小天仿佛看到他灵魂在天上飘。灵魂升到高空看不到了,他还仰着头,想看看跟大师一起下来的神长什么样。

将军!大师突然弯下腰用黑车杀到红炮,两个民警从他身后走过。小天这回明白了为什么每个大师身前都摆副象棋了。

朵朵病了,笑笑替她跑了一次美术展的新闻。她对绘画一窍不通,本想拿到新闻通稿签个名就走的。然而二区西墙的一幅画让她惊住了。她看到烟灰缸里乱七八糟的烟头组成了一个爱字。她激动地站在画前说不出话。

这时,馆长走过来看了看署名,介绍道,这是四川画家李小天的画。

嗯,她点头说,我没想到他在这方面这么有才华。

李小天联系到一份新工作,负责帮地下通道的七位先生画神。本来说是先生替施主把神请到下面来解决一次问题,但想常保安康就可以再花十块钱,找那位先生将神照到纸上带回家。偶尔小天也帮忙画通天桥。他跟每位算命先生都是五五分账。

您要怎么上去?他问施主,要是没法术的话,您上天得花个三五个月。

那不行,我老公得报案的,我那么多天不回来。

多花十块钱,用筋斗云吧,他建议道,那个是光速。

将军!我将!将!将!地下通道瞬间多了七位博弈者。巡游的民警看到小天面前没有棋。

他要是还在上海的话一定会看到,她想。替朵朵写的画展新闻全成了李小天的个人稿了。报纸排版时笑笑长嘘一口气。心里怪他怎么就从没去《青年报》社找过她。车到半路下起了大雨。

不仅是明天,以后在任何场合李小天都没再看到这篇新闻。他那时从派出所一出来便极不体面地守到笑笑家的阳台下。

笑笑一看到他反禁不住乐了,湿成这样,她摸摸他头发,你是刚从水星下来的吗?


13. 水星上的来客


那个水星来访的客人,在十秒的淋浴之后,出来巡视过一次故居,沉默的十几秒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笑笑像无事一般靠在沙发上看着娱乐节目。过去的记忆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圆形障碍,两个人背对而行,分两头绕过尴尬。十五分钟后,他们无法避免在圆池的另一侧撞到了。

他觉得他应该先说点什么打破坚冰。想了许久,他对着电视说,我要是不回来,你会变成面包虫闷死在这些垃圾中间的。

长这么大她也没听说面包虫这种动物。

我就变不了,见她没明白,他接着解释道,因为我不够漂亮。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把电视关掉,走到电视后面,双手支在茶几上问他,这十天你都去哪了?

世纪大酒店,地下通道,派出所,还去了几次天上请神。

她去冲了两杯咖啡,看样子是要长聊一夜。初夏雨后的傍晚似乎也适合这一气氛。话题从那天李小天从笑笑的床上醒来开始,可是还没等聊到刷牙,他们就不知不觉地又躺回到床上。

他猜想她也不以为做爱是打破坚冰的最佳途径。即使在她呻吟的间隙,他也感觉到那冰面不会因两个人发热的身体而融化。反而笑笑突然发出的笑声让两个人触到了对方。她笑了一声挺身吻了他的脸。这让小天愣住了,手臂一软瘫到了她身上。

笑什么?他对着她问。

你痒到我了。

他这回明白,早知道一进门就胳肢她几下,就不会紧张那么久了。

雨后夏天的夜晚宁静而清新,不时有水珠从头顶掉下来。两只猫从树枝跃到墙上,沿着墙头谨慎前行。李小天站在院子中央抽完了整支烟也冲不掉心中的喜悦。笑笑裸着背在熟睡,他回头望了一会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喜悦还是茫然。他又点燃一支烟回想从北京辞职、独居再到上海的三十天,老是面临新生活这种说法的诱惑。新的又能怎么样?有一个好工作或者有一个好女孩陪在身边又能怎么样?林立行,他国画启蒙老师,在教他握笔前就让他记住这句话——要么做最好的画家,潦倒地过日子;要么做二流画家,靠卖画赚大钱。他是没想靠画画养自己,但他也不想落到因为不坐在办公室,不玩连连看就没饭吃的地步。先留下来吧,他想至少借一个女人之力培养耐心。

那两只猫在转到整幢楼,又沿着墙壁返回来。留在我们家吧,他向前一步对小点的花猫说。两只猫警惕地蜷在一起。一跳、一跳,又过起了树上的岁月。


14. 壁虎的新家


笑笑觉得小天简直像只安静的壁虎,时刻都趴在松软的平面上,每天回家发现小天不是趴在沙发上就是趴在床上,极其享受地度过下午的时光。惟独这一次小天不在家,笑笑连鞋都懒得脱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梦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海绵套子里,转了几圈周围都是香气。她醒来的时候觉得怎么什么都变了,连沙发都从绒的变成皮的。打开壁灯她发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跟涂了发酵粉似的大了一号。电视从二十一寸变成四十二寸的等离子,冰箱变得比她还高,就连饭桌也长到可以请下她从小认识的所有的人来此就餐。

她打电话跟小天嚷嚷,我们家来贼了!贼把所有的赃物都藏到我们家了!

千万别报警,小天劝她别激动,我马上就回来。

几个人把一架钢琴抬到了门口,带头人问这是小天家吗。没等笑笑回答就把钢琴推到东南角。您稍等,他说,楼下还有三个吊灯,两个洗碗机,三套音响。

我能问一下吗,签单的时候她问,这些东西都是从谁家搬来的?

反正不是我家,无趣的民工们说完就下楼了。

笑笑一见到小天捧着笔记本在门口就大声质问,这都是你买的?

小天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叉腰在屋子里疯狂地走着折线,你如果不是暴发户,就一定是暴发户的儿子。

我没钱了,小天说,一分钱都没有了,以后我就赖在这了。

笑笑没应声,去阳台转了一圈。怎么有匹马?她尖叫着。

那是假的,你可以骑上去,我这还有遥控器。

你是机器猫吗?她简直要崩溃了,我去睡觉!到了卧室她又尖叫起来,天哪,这个花床要多少钱?

我以为你会喜欢呢。

才不喜欢,她说着钻进了花朵之中。她可不想软弱,像韩剧白痴女主角似的一下子掉眼泪,她对着墙望了一会,见小天还跟个门卫似地站在门口,说,你不进来吗?挺香的,我挺喜欢的,真的。

她抱着小天渐渐入梦,梦从一个花蕊掉到另一个花蕊,直到醒来见到小天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你在干吗?她说,上面怎么有人?

我前天不是说过这么好的天花板不用来看电影就可惜了吗,其实有半句话我没说,他点起一支烟,缓缓说,你这么好一女孩,要是没享受到这些就可惜了,只是,我真没钱了,你再也不能撵我走了。



本文发表于《萌芽》2006年七月号。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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