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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人李庆中传

憩园报社2019-11-07 14:19:22



李庆中(1924—),祖籍山西清源县马峪乡,生于太原。


其父李吉林字悔亭,太古铭贤学校学生(铭贤学校创建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是年,孔祥熙毕业于美国欧柏林大学、耶鲁大学,获博士学位。回国前,他和欧柏林大学当局商谈,建议在山西设立一个学校,纪念庚子年(1900)在山西殉道的十数个美国传教士,因这些传教士均为欧柏林大学毕业生。欧柏林大学赞成其建议,并予以财力资助。回国后,孔祥熙紧锣密鼓筹划创建学校,为及早开学,临时把基督教公理会在太谷县南门外明道院设立的小学,更名铭贤学校。参贺韶九,《太古铭贤学校简史》,载《山西文史资料》第二十二辑)。李吉林求学太古时之初,铭贤学校实际尚未创立,当时由孔祥熙之父孔繁慈(字亭和)假基督教公理会之地,以私塾性质开设两个班级,第一班一人,第二班三人,李吉林即就读于第二班,由孔繁慈亲自执教。



李庆中老先生端详琴谱


铭贤学校毕业后,李吉林一度在家乡清源县作教师,其后得到其学生牛季宾家族的支持,与牛季宾一同入山西大学学习。毕业后,李吉林一直追随崔文征,并在崔府及南桂馨府上任家庭教师。


二十年代,李吉林掌管国货社,举家移居国师街,李庆中即于此期间诞生。


1930年,阎锡山、冯玉祥等联合倒蒋,晋绥军势力一度发展到平津,其时崔文征任天津市长,李服膺任北平警备司令。李吉林在天津市政府官产处任科长,其家与李服膺家相近,而吉林妻与服膺妻曾为太原女子师范学校同学,故当时甫入小学的李庆中经常在母亲的带领下到李服膺将军家,同李将军的孩子玩耍、嬉戏。


晋绥军在中原大战中战败后,李吉林重返太原,任职十年建设设计委员会,为十秘书之一,之后多年赋闲,后尝一度在孔祥熙麾下工作。1936年,李吉林病逝于南京,年仅四十八岁。李妻早年曾就读于太谷贝露中学、北京贝满女中,毕业后受聘太谷县立女学校教习,后入太原女子师范学校学习,毕业后任山西国民师范附小教师。在丈夫病殁以后,李妻辗转各校教书,以维持家庭生计,抚育李庆天、李庆中兄弟。家贫子弱,历尽艰辛。


李吉林病逝时,李庆中年甫十三岁,幼小心灵遭到如此沉重的打击,顿感孤独无助,但这只是他一生厄运的开始。不久,李庆中高小毕业,参加太原市会考,取得总分第二名的好成绩。寻以总成绩第六名考入阳兴中学。当时的阳兴中学与太原中学被公认作太原市最好的两所中学。


李庆中考入阳兴中学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战军兴,太原沦陷。此时李家一贫如洗,无力远逃。无奈中,李母只能携两子间关太谷,投奔蒙师韩明卫夫人(韩明卫,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的叔叔,曾任太谷任求医院院长,死后即葬太谷。韩明卫夫人为李母就读贝露中学时之启蒙恩师)。在韩明卫夫人的帮助下,李家母子入住美国教会难民营。为改善家庭经济条件,李庆天开始担任学生补习班教员,同时,喜好音乐的他还开始从韩明卫夫人及其女儿学习钢琴演奏。



2015年5月28日,作者与本报执行主编张国伟在文水采访李老夫妇后合影留念


避难太谷一年后,听说太原市面已趋平静,李家母子乃重返太原,入住英国教会难民营,全家靠教会救济生活。此时李庆天出任国民师范附小音乐教员。但不幸的是,回太原不到一年,李庆天即身患脊骨结核,一病不起。时值抗战,生活艰苦,缺医少药,无力治疗,在缠绵病榻三年之后(1942),年仅二十五岁的李庆天英年早逝。再次给风雨飘零的李家带来致命一击。


哥哥李庆天卧病期间,李庆中正上初中,因母亲需照顾病人,故家务的重担全部压在年幼的李庆中肩上,生火、劈柴、和泥、担水、做饭,繁忙的家务使他无暇复习功课。至亲的患病,加之经济的匮乏,使困境中的李家母子雪上加霜,以至经常断炊。一面是亲情的磨折,一面是衣食的艰难,这在年幼的李庆中心头打上深深烙印,多年后,年逾八旬的李庆中尚不无伤感地记述,“哥哥卧病三年,是我最困难的时期”。


高中一年级时,哥哥李庆天病逝。亡父之伤未愈,失兄之痛复继踵而来,李庆中内心无限苦楚,他自知家贫无力攻读大学,乃投考中华邮政。第二年,李庆中应召入太原邮局,开始了他邮务工作的生涯。


邮局的工作,工时规律、待遇优厚、风气严正且闲暇时间较多,自1945年起,李庆中与邮局同事张亮垣一道师从琴家高寿田学习古琴演奏,邮局同人因李张二人学琴,经常忆起、谈起当年栖迟太原的元音琴人招鉴芬。


李庆中不仅幼年得到哥哥以及程继元古琴演奏的熏陶,上高小时,他还在学校的军乐队吹过中音号,他本身喜好音乐,乐感好,有基础,因此学起古琴演奏也得心应手,进步很快。高寿田为人内向,且当时已加入中共地下党,时有隐秘任务,不愿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于是便经常令李庆中代替应酬。由此,李庆中在学琴一年之后便多次到太原后小河电视台演奏古琴,还曾经在梵蒂冈大使考察山西时,在山西天主教会举行的欢迎仪式上演奏琴曲。多年后,忆起往事,李庆中谦逊地表示,“当时于古琴演奏,仅能按弹而已”。李庆中赴电视台演奏所用古琴,为同事兼同学的张亮垣购置的江东布衣孙森监制的琴,据李庆中回忆,那张琴形体较大,发音松脆、清亮。


李庆中从高寿田学琴四年,习得琴曲《普庵咒》、《渔樵问答》、《梅花三弄》,其中,琴曲《梅花三弄》,是由李庆中为高寿田提供工尺谱,由高寿田将工尺谱转译成简字指法谱,然后再传授给李庆中以及自己的儿女。如果以一般琴人学琴的经历来作参照,李庆中学琴四年仅习得琴曲三首,实在是太缓太慢,不足为外人道。但是,这样舒缓的学琴进程,实际上为李庆中的古琴造诣打下了极其深厚的基础,以至于在多年废琴后,李庆中甫一操缦,依旧指法娴熟、气足力健。


解放以后,李庆中一度调到晋南工作。


1958年以后,李庆中调回太原,在邮电管理局器材库任会计员。在此期间,他购得古琴名家查阜西、吴景略、溥雪斋等人的唱片,反复聆听,深悟琴曲韵味。之后,他便传书北京,向著名古琴家查阜西先生请教琴学问题,查先生多次回信,或指授琴艺,或寄送琴谱,李庆中颇得教益,琴艺又有了大幅度提升。


1961年,李庆中调至文水工作。1963年,时年三十九岁的李庆中与时年二十八岁的戴氏在经人介绍、互相通信数年后成婚。戴氏本为太原人,由于毕业于天津女子师范大学,遂在天津中学任历史教师,夫妻离多聚少,渐渐地便产生隔膜。两地分居,令戴氏倍感苦闷,她不断抱怨李庆中无能,不能将她调回太原,并最终提出离婚,经文水法院调解,两人正式离异。不久,文革起,李庆中遭人诬枉,于1970年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所谓“历史反革命”,不过因为李庆中自幼受家庭影响,信仰基督教;而所谓“现行反革命”,则是他说过“毛主席在北大图书馆当职工,月薪七八块,李大钊是馆长挣二三百块,陈独秀是教授挣三四百块”(德恒按:据埃德加·斯诺所著《西行漫记》,毛泽东自述:“北京对我来说开销太大。我是向朋友们借了钱来首都的,来了以后,非马上就找工作不可。我从前在师范学校的伦理学教员杨昌济,这时是国立北京大学的教授。我请他帮助我找工作,他把我介绍给北大图书馆主任。他就是李大钊,后来成了中国共产党的一位创始人,被张作霖杀害。李大钊给了我图书馆助理员的工作,工资不低,每月有八块钱”。《西行漫记》,董乐山译,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12年12月版,第112页)。这些话在当时被别有用心的人认作是侮辱伟大领袖的反动言论。李庆中被下放到文水马东村进行劳改,而此时,他那饱经沧桑、备受迫害的母亲已经疯癫,带着疯病的母亲,李庆中在马东村度过了八年艰苦的岁月,受尽折磨,早已疯癫的母亲也死在马东村,当时无力办丧礼,仅草草收敛埋葬而已。


1977年,文革结束,李庆中得以平反、复职。


在文水马东村生活、劳改多年,李庆中正直笃厚的品格,得到马东村村民任如心女士的好感、爱慕。当时任如心以一己之力,独自拉扯几个孩子,生活十分艰辛。经人介绍、联系,两个苦命之人走到一起,那一年,李庆中五十四岁,任如心三十八岁。


1984年,李庆中从邮局退休,住到老伴任如心家中,为孩子们的婚嫁操劳、忙碌近一年。第二年,李庆中的古琴老师高寿田病逝,送走高寿田后,李庆中倍感凄凉,他想到,从民国以来一起弹琴的友人皆已相继过世,自己已经成了山西琴界的孤根老树,如果自己不努力寻找弟子,传古琴之薪火,则民国山西琴人之雅乐衣钵,很可能及身而斩,在三晋成为永远的绝响。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使李庆中心中树起无限广大、厚重的责任感。他深感任重道远,于是不顾老迈,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义授绝艺、传琴授学之路。



作者与元音琴人冯翠英(左二)、南林旺(左三)、王启龙(左四)


李庆中决心传琴,但是主客观条件为他设置了重重羁绊。主观方面,他当时已年过六旬,垂垂将老,而且多年不操琴,功力尚需恢复,技艺亦需重练;客观方面,虽然尚有历尽浩劫后幸而保存下来的两张琴,但是琴弦已磨损、腐蚀严重,甚至断裂,不可按弹。不能弹琴,他便开始每日阅读、熟悉琴谱,同时联系各地友人,辗转托付,请求代购琴弦。那时候,琴弦是稀罕物,极其难觅,直到1988年6月,才由时任商业部副部长的郭今吾(李庆中盟兄,参本书“李庆天传”)托人从上海购得琴弦。据说,为了购置这副琴弦,郭今吾先是委托中央音乐学院,久等无果后,乃转而委托上海音乐学院,才终于在沪上购得。


客观问题既已解决,下一步就是加倍用功恢复琴学功力、苦练古琴技艺了。当时的李庆中已患白内障,视力极差,看物体呈模糊状,但他不畏艰难,以绝大毅力坚持复习古琴,弹熟十余首琴曲。山西文化界名流张颔(金文专家)、林鹏(书法家)等在这一期间均曾亲至文水,聆听李庆中的古琴演奏。著名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社会活动家,原中央音乐学院院长赵沨老人也曾亲至李庆中家听他演奏。


经过数年的努力,1994年,七十岁的李庆中在做完白内障手术后,开始在省城太原的各个琴行散发传单,向人们介绍古琴,并表明愿意义授绝艺(免费传琴)。之后,陆续有十余人到文水马东村拜师学琴,这些人大多为大学以上学历,具备较好的学习古琴的基础,但是“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这十余人,或因工作较忙而放弃,或畏惧艰难而止步,或本即凭仗一时兴趣、三天热情,或悟性欠佳,难传绝艺,最终学有所成者,不过三四人而已。在这三四人中,太原南林旺堪称颇得真传。


南林旺于古琴寄注情感很深。幼年时在家乡,曾见一老者家中悬一张琴,彼时也,虽不知古琴为何物,但是目注心盟,驰神良久。在后来的生活中,古琴,成为南林旺心中一个深挚的情结,没有琴,就从电视、光盘上观其形貌、感其性质;没有老师,便购置琴学著作,自习自研。后来,一次偶然的机缘,使南林旺得以师从著名广陵派琴家梅曰强研习古琴,太原到扬州,几千里的路程,当时南林旺已有家室,工作亦极繁忙,但他不畏艰辛,为学古琴,不惜一次次登车赴扬州,每次向梅先生学得若干指法后,再回太原反复练习,常鼓琴至深夜。2000年,南林旺在太原一家琴行看到李庆中义授绝艺的宣传单,当时非常感动:山西本地竟有这样的古琴大家,可惜从前并不知道!之后,南林旺即亲赴文水,拜李庆中为师学琴,因其已有基础,且异常勤奋,故进步很快,令李庆中颇感欣慰。学琴之外,南林旺还帮助李庆中刻制印章、设计印刷传单,努力协助老师恢弘三晋琴学。


2005年,年仅四十六岁的南林旺,在事业蒸蒸日上之时,毅然抽身,开始从事古琴教学。当时学琴者既寡,南林旺一度生计艰辛,但他矢志不渝,坚持以教授古琴为业,始终以弘扬华夏正声、振兴三晋雅乐为怀。他对历代的琴史掌故颇为熟稔,尤其对民国山西的琴事情深一往,他的琴艺已经脉承元音琴人(李庆中为元音琴人再传弟子),他更心期重振民国山西古琴之渊薮、为三晋雅乐之复兴作出重大贡献的山西元音琴社。


2009年,南林旺及其妻子冯翠英,在山西琴人的大力支持下,注册成立山西元音古琴艺术研究院,努力发掘山西古琴历史、探研古琴理论。也是在这一年,南林旺的古琴弟子王启龙学有所成,演奏已具一定水准。这使南林旺极感欣慰,他亲自带王启龙赶赴文水拜谒业师李庆中,恳请老师对再传弟子施以教化、指导。王启龙一曲弹罢,时已八十六岁的李庆中沉默不语,许久,乃言:第一,指力不足;第二,旋律无起伏。言罢,低眉瞑目,再无片语,似已睡去。指力不足,指力到底指什么?旋律无起伏,弹奏的既然是曲子,旋律怎会无起伏?太老师的话到底该作何理解?在以后的日子里,王启龙不仅更加刻苦练琴,而且脑际时时回旋着上述问题。数年后,王启龙的古琴演奏水平不断提高,才终于悟得,原来当年太老师说的指力不足,并非是说手指力度不够,而是说弹琴时寄注的情感不够,血气动荡无力;而所谓“旋律无起伏”,则是说弹琴时感情平淡,没有起伏变化,因此琴曲单调乏味、缺少神韵。


2013年,时当李庆中九十大寿,对民国山西元音琴社寄情深久的李庆中、南林旺师徒,乃精心绸缪、擘画,努力在这一年实现元音琴社的复社。四月二十日,时当谷雨,古琴师李庆中先生九十大寿暨元音琴社复社庆典在山西省博物院隆重举行。李庆中为元音琴社揭牌并发表演讲,概述自己学琴历程。南林旺、雷苗伟、张学涛三位弟子向业师行叩首礼,场面既热烈又感人。此时,琴家李庆中无限感慨,饱含热泪,激动地走到琴边,演奏琴曲《平沙落雁》,琴曲哀婉、神韵俱足,老琴家人品之峻洁清高、生平之坎壈多折,尽呈曲中,略无所遗。


元音琴社复社后,由老琴家李庆中担任社长,弟子南林旺担任常务副社长,主持日常工作。师徒戮力传承、弘扬三晋琴学,不断取得可喜成就,琴社的影响力亦不断扩大。


从民国九年(1920)仲春顾卓群、孙净尘、李官亭等琴人创立元音琴社,到2013年谷雨李庆中、南林旺、王启龙等琴人恢复元音琴社,具有近百年历史的山西元音琴社始终以传承华夏正声、恢弘三晋琴学为职志。而在这两块元音琴史的里程碑之间,琴家李庆中无疑是一大关捩、枢轴,是他将民国和当今元音琴人联系在一起,是他的不顾垂老、义授绝艺,才使民国元音琴人的雅音遗响再次回荡在三晋大地。


李庆中是当今唯一健在的民国山西琴家,他坎壈多舛之生平,不仅是中国现当代古琴命运的一个缩影,更是近百年中国迭经巨变之写照。


李庆中幼年失祜,长而失兄,中年始婚,寻遭诬枉,身陷荒村,妻离母逝,人生之大不幸频频如重锤一般击打在他头上,彼苍者天,待人之薄,至于此极。所幸者,晚景优裕,寿登大耄,既得一心人相伴余年,复得众弟子慰藉心灵。义传绝艺,发扬雅乐,以九十岁之高龄偕弟子南林旺恢复中断已久的山西古琴之渊薮——元音琴社,为山西雅乐之重兴再振做出重大贡献。


如今,九十二岁的李庆中指已僵、气已缓、力已弱,抚弦操缦时感艰难。但是他仍以极大的热情关注着元音琴社的发展、关注着三晋古琴事业,且思路清晰、言谈条理分明,只要有琴友造访,他便会详细周至地为之讲述山西古琴的历史、元音琴人的往事,在他看来,这也是弘扬三晋雅乐的重要方式。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责编:张国伟 李佳文 刘福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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