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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乌鲁木齐之冬

甘小球2020-03-25 15:03:28

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附近街景(摄影/甘球)


1


在一家穆斯林餐厅不大的隔间里,我们面对面坐着,昏暗的灯光正好能够看清彼此的脸。外面开始飘起小雪,店家端上来的大盘鸡正冒着热气。朋友打电话叫了一打啤酒,是乌鲁木齐本地的啤酒。它还有一个霸气的名字——“夺命大乌苏”。


他们都在这家店附近的艺术学校读书,专业都和音乐有关。在我的印象里,艺术生,特别是玩音乐的,一般都会留着长发,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过他们没有,打扮很“正常”。我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在这个距离海洋最遥远的城市里,这种相聚也算一种缘分。


坐我对面的夏普是维吾尔族人,他身材有些胖,留着很短的头发。他的长相不是很像维吾尔族人,反而更有欧洲人的面相,但我一时想不起是哪个国家。当他跟我们说,自己从六岁开始就喜欢AC米兰,并且梦想有一天能到米兰去生活时,我忽然想到:对,他像意大利人。


来到新疆,我一直渴望能和少数民族的年轻人聊聊。我只是好奇,他们的教育理念和成长环境是否和我们一样,家里对他们的期待会不会也像我们的父母?有一连串问题在我的脑海浮现,期待有人来解答。曾有告诉我,你在新疆若是想找少数民族了解这些事情,几乎不太可能。“他们是不会跟你说的。”


当我的朋友安跟我说,晚上一起吃饭的还有一个维吾尔族的朋友时,我正在苦恼去哪儿找这样的年轻人。安的信息让我感到意外和惊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当你的面前真的坐着一个维族的青年,并且对方愿意回答你所有的问题时,你感兴趣的或许不仅仅是成长和教育的问题了。


2


夏普是家里的长子,他的父亲是乌市的一名警察,母亲在自治区政府部门担任职务。他告诉我,维吾尔族家庭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和汉人完全不一样。


在汉人的世界里,因为望子成龙的观念,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父母就已经为孩子设计好了未来的路。在维族家庭,家长会让孩子尝试各种可能,然后让他自己选择如何走自己的路。这种方式有些类似西方的教育,完全不是东方的。


“我小时候渴望成为一名警察,因为我爸爸是警察。有一天,他带我去工作的地方,是一个监狱。我在里面呆了一天,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要做警察’。然后我又想成为一名科学家,父母给我买了整套的《十万个为什么》。我翻看了第一页,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放弃这个决定。”


经过了很多尝试之后,夏普发现自己喜欢舞台的感觉,渴望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于自己。最后他选择了音乐,还会经常在网上做一些主持方面的尝试。所有的这些,他的父母都很支持,从来不会跟他说,你应该这样或者那样,而是让他自己去了解,然后做出选择。


夏普的普通话没有一点卷舌音,而且说得很标准。他在二道桥片区长大,那是乌市最大的维吾尔族聚居区。但他身边永远都有汉族朋友,从小开始学习汉语,小学和初中都是双语教学。这让他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那个人口数量比维族大一百倍的民族,同时也能更好地认识自己的民族。


在我朋友看来,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夏普才会跟我们坐在一块吃饭聊天,没有任何顾忌。“若是叫了另外一个维族同学过来,或许还没说几句话,对方就已经走了。”坐我旁边的博这样跟我说,他是系里的学生会主席,经常要和民族学生打交道,这是他比较头疼的一件事。


夏普应该是维族人中少有的思想开放、乐于接受外界事物的一类年轻人,他们的家庭有能力提供他们接受良好的教育,父母也有这样的观念。在新疆的维族人中,除了一部分家庭确实因为负担不起学费外,更多的家庭则是对教育的理念存在差异。


“我们去喀什支教,放学之后想把孩子留下来单独做辅导,有家长就不太高兴,觉得这个时候孩子应该休息了,不该让他们再学习。但是在汉族或者哈萨克族家庭,父母可能还会来找我们,说他的孩子不怎么学习。”博对这一点印象很深,这让他们在开展工作时遇到了难题,究竟要不要管呢?


夏普的父母也持同样的观点,所以他从小时候开始,成绩就不好,不过家里也不会太在意。“在维族家庭,父母对女孩的教育更严格,他们认为女孩子如果不好好读书,将来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好婆家会后悔。对于男孩,他们更注重的是责任,不管你读不读书,未来都要承担起保护家庭和子女的责任。”


整个大学期间,夏普都在乌市打零工赚钱,因为父母只给他提供学费,生活费必须自己赚。他正在复习英语考托福,准备毕业后去美国或者意大利继续读书。所以他在跟我们说话时,会不时地冒出一个英语单词。


3


我们的聊天自然不会仅仅停留在教育差异方面。在这个占据国家六分之一国土面积的地方,除了汉族之外还生活着46个少数民族,世代在这里扎根的就有十多个民族。新疆的民族问题也一直被国家和外界视为当下中国遭遇到最大的挑战之一,甚至已经超过了西藏问题。


在我来乌鲁木齐之前,有朋友就跟我说过,若是去一些民族聚居区,一定要有少数民族朋友陪同,不可独自行动。虽然不曾了解,但是我听到这样的劝告时,心里还是有些震惊。这种“非我族人,定要小心”的防备,在新疆地区更加明显。而在内地,对于新疆少数民族朋友的检查,甚至还要更加严格。


我问夏普去内地时有没有遇到过“特殊”的待遇。他迟疑了一下,问我是不是要说实话,我说当然。“我在他们面前被要求脱过裤子。”他很快地回答。


那是四年前,他和朋友一起去北京游玩,那是他第一次去北京,当时共有八个人,其中有几个是少数民族。他们从乌鲁木齐过安检,经过了很严格的检查,对方甚至会问到“去北京做什么”这样的问题。


到了北京,他们在首都机场等待托运的行李,忽然一群穿着警服的人走过来,将他们几个少数民族的学生叫到一个地方再次检查。他们被单独地安排在一些隔间里,除了东西被翻遍、问题问了无数个之外,还要求脱掉衣服和裤子检查。最后,他们被放行之后,在北京找不到旅馆可以住。


尽管我在《凤凰周刊》采访一个叫库尔班江的维族小伙的文字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听到夏普亲口跟我说这段经历时,我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我能感受到那种不被尊重的感觉,就因为他的族人中有极少部分极端分子,所以每个维族人在内地都要接受这样的检查。


“我能理解,这是他们的工作,而且那段时间‘七五事件’刚刚过去不到一年。”夏普的回答和库尔班江差不多,在后者险些没法住旅馆,并且在网吧不允许上网时,还是能够理解对方的这种行为。听到这句话时,我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和脸红。不过,也有不能理解的维族人。


比夏普大几岁的一个维族少年,在学校时和汉族老师起了冲突,觉得对方有欺压侮辱他的意思,一气之下便退学了。之后,那个少年移民了澳大利亚。当飞机刚刚停靠机场,他入境澳洲之后,便把中国的护照本撕了。几年之后,少年回到中国呆了三个月,夏普和他见面,发现对方变得非常激进,动不动就说中国的种种不好。


“他被洗脑了。”夏普跟我说,这是他的理解。他认为那个少年被国外一些不好的东西影响了,导致他的言论和观点都这么偏激。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就算是被洗脑了,他说因为小时候,少年身边的汉族朋友比他还要多,但是现在大家都不愿意跟他接触了。


在新疆,移民国外的年轻人不是个例。新疆的老师在教育学生时,普遍喜欢教他们读完大学之后出国留学,不论是汉族还是维族,都鼓励他们这样做。很多维族青年出国留学之后,大部分都不会再回来。夏普正在准备出国留学,而他的弟弟此时正在香港读高中,未来的道路应该也是出国。


4


在成都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上,我一直在看王力雄先生的《新疆追记》,是其作品《你的西域,我的东土》的一部分,讲述了他在新疆调研时的见闻。我虽然对里面一些观点不是很赞同,却非常认可其探索问题解决办法的方式。唯有深入到少数民族当中,才能够知道国家施行的民族政策是否有效或者有必要。


我自认学识和能力还无法达到解决具体问题的高度,也知道民族矛盾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朝夕之间就能解决的。但我还是觉得,有更多的人去了解那片土地,认识那群人,双方充分了解之后,解决问题的办法自然能够找到。一个人难以观察到全局,多几个人去了解,把大家的认知拼凑在一块,就会全面了。


在乌鲁木齐,虽然“七五事件”已经过去五年有余,但是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座城市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它被笼罩在一种莫名的恐惧中,这种恐惧因为今年四月份发生在火车南站的爆炸案再一次加强了。


街上店面门口贴着写有“开包检查”字样的标语,公交车上播报“遇到可疑人物立马报警”的语音,博物馆和BRT公交不允许带液体进入等等,无不显示出这种恐惧。


“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活在这座城市要靠运气。”当夏普因为母亲一人在家不得不离开时,博开始跟我说他在这座城市的感受。他来自河南濮阳市,那是中原油田的本部所在地。“七五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在学校复读,相恋三年的女友正在乌鲁木齐和母亲逛街。


“我都急疯了,电话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后来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是我女朋友,她说只能说59秒,然后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挂断时正好59秒。我在之后的几天里,连续呆呆看了几天的电话,什么事都不想做。”


我们吃饭的地方叫中环路,地处乌市天山区,是当年恐怖事件的重灾区。在这片地区,维族和汉族是分开居住的,中间隔着一条沟,只在一个地方有连接处。安说,这一代的治安不怎么好,很多维族人在这里偷钱包和手机,有时候甚至明目张胆地抢,一把抓过去就往维族聚居区跑,被抢的人连追都不敢追。


很多人都在怀念六十年代,那时候维汉之间的关系真正属于亲密,维族人把汉族人当成“大哥”,汉族人也真的非常照顾维族人,在公交车上还会主动给他们让座。但是,这些都是过往美好的回忆,维汉之间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我认识的在乌鲁木齐的汉人朋友,基本上都没有和当地少数民族有过接触。在大学里,汉族学生和维族学生是在不同的教室上课的。


虽然说不上对立,但是彼此之间的疏远却是清晰可见的。安的老家在兰州,他读六年级的时候,父亲来到阿勒泰开金矿,便举家迁到了新疆。有一次父亲来乌鲁木齐看他,两人到一家穆斯林餐厅吃饭,父亲看到四周全是维族人,便起身说不吃了。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却能够体现出这种疏远。安说,我们吃饭时,上菜的维族人看到夏普和我们在一起,眼神都有些不对。


乌鲁木齐是我到过的城市中唯一一个汉族和少数民族泾渭分明的城市。在中国的其他地方,少数民族已经很好地融入进汉人的圈子,但是在这里却不是这样的。如果你前往二道桥、山西巷这些穆斯林聚居区,会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国家,周边全是有着欧罗巴血统的维族人。博说你会感觉到他们异样的眼神,不过我没有。当朋友得知我一个人去逛二道桥时,都觉得我胆子很大。


5


我们一直在聊天,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店家敲门说要打烊了,我们才起身离开。走出餐厅,外面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寒风刺骨。


我打了一辆车,师傅是一个年轻的维吾尔族人。一路上我尽量保持沉默,因为之前听说有开黑车的维族人宰客的现象。但是下车时,我给维族小哥车钱,他竟然少要了我五毛钱,还对我说再见。这让我觉得非常亲切。


尽管听了这么多难以想象的事情,我的内心还是想着白天遇到的两个维族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好极了。一个是博物馆旁边卖瓜子仁的大娘,她在给我找钱时专门问我对不对,我跟她说谢谢时,她回我一句“也要谢谢你。”另一个是卖香蕉的维族小伙,他的普通话分不清 “四”和“十”,当我给他十块钱后要走时,他拉着我说不对,要找我钱。


这些,应该就是融化冰雪的力量,也是我在乌市的冬天里感觉到的温暖。


(完)


编者手记实在很抱歉,有将近十天时间没有推送稿子了,因为在成都呆了一个星期,然后在乌市呆了两天,今日才把这两天的见闻整理出来。这是我旅途中的最后一站,之后便要到拉萨待一段时间,或许以后的稿件推送会更加缓慢,还请大家谅解。十天没有写东西了,不知道文字是否还值得阅读?(编辑/甘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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